林岚没有追问,但她把玛雅的手握紧:“安娜之前呢?你还有过谁?”
“结婚之前。”玛雅说:“小时候…瑟琳,和那之后的,都是Omega女性,她们选择了我。”
她们选的我。
除了安娜和林岚,玛雅的全部性经验皆来自婚前——来自13岁到15岁之间,那些主动选择她的Omega女人。
只有安娜和林岚是她自己选择的。
而选择安娜和林岚,皆为了恩恩。
玛雅的欲望从来没有自发启动过。
Alpha的欲望在分化后第一次易感期就会启动,随后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释放出口,这是生理规律,和心脏跳动一样自然,这本应是Alpha自我确立的第一个支点——我想要这个Omega,我要去追,我要去征服,我要去占有。
但13岁,玛雅在刚要开始建立Alpha主体性的年龄,这个支点就被瑟琳替换了,她学会的不是“我要”,而是“你要我,所以我是”。
林岚觉得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
林岚曾和凯在一起多年,凯是典型的Alpha——她的技术不完美,但她的欲望是主动的,她会炫耀自己的技巧,在林岚身上留下齿痕,结束后把林岚圈在怀里说:“你是我的”。
这是Alpha的本能,不一定是好的本能,但它是真实的。
凯出轨蛇兽人那次,凯想要蛇兽人,凯就去要了。
林岚知道凯要什么——凯要新鲜,要刺激,要Alpha的不管不顾。
可这样的凯至少是完整的,凯的主体性从未被摧毁过。
而玛雅什么都不要。
玛雅是个…空心人。
“空心人”这个词不是贬义,林岚不觉得它是贬义,她觉得这是诊断。
玛雅·信使,前帝国陆军上校,地方治安官,拥有暴力美学级别的战斗技巧、审讯室里的绝对攻城锤、给Omega带来极致体验的精湛技术…
但所有这些都写在壳上,壳的内部,那个应该住着“玛雅想要什么”的位置,是空的。
那些金发碧眼的Omega女人,主动靠近她,把她当成最强的Alpha来激活,玛雅把这个模式变成了技术,变成了可以在一夜情里让Omega满意的精确服务,变成了她以为的…爱的方式。
她不爱安娜的身体,不爱林岚的身体,她甚至不爱自己。
“玛雅。”林岚的声音颤抖。
“嗯。”
“我怕。”林岚说。
玛雅的睫毛微颤。
“你说要和我交往,你说有我在,你也许就能变成正常的母亲…我以为你需要有人陪你等。”林岚的手指划过玛雅锁骨上的旧弹片疤痕:
“但现在我怕…你不是需要人陪你等,你是……你是空的。”
“你的里面——你的主动、你的欲望、你的自私,都不在。我不知道被谁拿走了,但不在。”林岚捧起玛雅那张完美却麻木的脸,声音里满是悲悯的绝望:
“你的求救声,太响了。”
那种看着悬崖边的人,知道自己可能拉不住她的绝望。
不是缺乏决心,是缺乏着力点。
“我恐怕……”林岚说:
“恐怕我,救不了你。”
玛雅翡翠色的眼睛睁开,在黑暗中散发着无机质的光,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拇指,温柔、机械地拭去了林岚眼角的泪水。
“伯恩说祝我见自己。”许久,玛雅开口:
“可他没说见了之后会是什么。”
“可能见了之后就是空的。”Alpha女人声音沙哑:“可能他也不知道。”
嘎吱——
突然,隔壁传来窗户推开的声音。
窗轴涩了,开到一半卡住,又被人使劲推了一把,窗框撞在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一声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玛雅和林岚同时抬头,两个人都听见了。
玛雅松开林岚,转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冰川融水的寒气。
隔壁窗户大开,而外面灰蒙蒙的草地上,一个珍珠白色的娇小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奔跑。
是恩恩,在杂草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方向直指花园中庭。
“恩恩!”
玛雅甚至来不及披上大衣,只穿着一件衬衫,单手撑住窗框,一双长腿利落翻越而出,落地时赤着的脚踩在碎石地上,后脑的伤口被震得剧痛——尖锐,像有一把锥子从颅骨内侧往外钻。
玛雅视野白了一瞬,但她没有停,矫健的长腿在雪地上迈开大步,直奔恩恩而去。
“恩恩!你去哪!?”顶级Alpha的体能优势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两人距离迅速缩短,玛雅凭借惊人的爆发力,一个飞扑,双臂从后方锁住了恩恩的腰。
然而,还没等玛雅将她提起来,怀里的生物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哇啊啊啊啊!不要碰恩恩!玛玛坏!查查坏!”
在极端痛苦和精神崩溃下,恩恩放弃了维持全人类形态,双腿猛的并拢,融合,化鳞——切换为鱼尾!
人鱼鳞片自带防摩擦粘液,恩恩滑溜得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带鱼,呲溜一下,从玛雅手中滑出去了!
变回鱼尾的恩恩,在陆地上失去了奔跑的能力。
在信使家的鱼缸里,她是优雅的、游动起来像一道银色闪电的小精灵;在房间的毛毯上,她还能像蛇人一样,支起上半身,靠着鱼尾部分灵活的肌肉,缓慢而游刃有余地一Ω一Ω移动。
可现在,她太慌了,太痛了,粗糙的石板路无情刮擦着她娇嫩的鳞片,远处客房区,林岚撑在窗台上,看到了这辈子最让她心碎的画面:
平日里被玛雅精致圈养、连衣角都要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小人鱼,此刻像一条搁浅的小海豹——苍白的上身趴在地上,依靠两只柔弱的手臂在草地里疯狂抠挖,同时调动整条鱼尾的肌肉,笨拙地在陆地上一弹一弹、一跳一跳,带着绝望的决绝,死命向花园正中央,那个尚未完全结冰的景观水池蹦去。
砰。砰。砰。
每一次弹动,恩恩的尾鳍砸在石板地上,发出令人心痛的闷响,大量草屑和泥土蹭在她原本干净的衣裙上,被小查细心梳理的黑色长发,此刻也散乱地黏在满是泪水和鼻涕的脸上。
这是极度滑稽荒诞的一幕,像一场马戏团的劣质表演,可目睹一切的林岚,却胃里翻江倒海,眼泪涌了上来。
这不可笑,这是一头幼兽在文明边缘,被痛苦逼得无路可走时的自我毁灭。
“不当人了!恩恩不当人了!”夜风下,恩恩的哭声被割得断断续续,带着一种退化回动物的蒙昧与绝望,响彻庄园:
“恩恩就只当鱼——什么都不要——玛玛查查都不要恩恩——恩恩就吃水草——去池塘里面吃水草!躲在荷叶底下再也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