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许北溟已经和顾白屿谈开了,对于过去的所有都大方地既往不咎,只一心珍惜现在,期待未来。
无论他再怎么维护表面的风光,也改变不了他是一个笑话的事实。
如果他自私一点,如果他继续做一个听话的傀儡,他就应该马上和裴繁之结婚。这样,除了他痛苦之外,所有人都会是如释重负的满足。妈妈会,许北溟也会。
可那关乎的是她一辈子的幸福。她这么好的女孩,值得拥有真心实意的幸福。
等她再长大些,她就会知道,喜欢他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她会后悔的。一定会。
“先吃饭吧。”谈与舟缓了缓心神,自然地把自己切好的牛排换到了裴繁之面前。
裴繁之礼貌说了一句“谢谢”,也不再谈论那些让气氛变得成沉重的话题,插起一小块牛排放入嘴里咀嚼。牛排切得大小均匀,正适合入口,煎的程度正好,软嫩多汁,是她喜欢的,可此刻她却宛如嚼蜡。
谈与舟仍然在优雅地切着牛排,他白皙干净的手捏着泛着冷光的刀叉,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切着。他是那样从容不迫,淡定自若。
最开始时,她喜欢的就是他的从容和淡定,仿佛天大的事在他面前都不过如此。
可现在她厌恶他的风平浪静,尤其在见过他为许北溟失态的样子之后。
每年,只要在许北溟回汐宁的日子里,谈与舟总会给自己安排很多应酬,把自己灌醉。每次晏睿明都会给她发信息,让她帮忙照顾。她知道晏睿明的目的。
深夜,醉酒,正是人内心最为敏感脆弱的时候。这时候,只要给予他一点点好,他的心就会在不知不觉中缴械投降。
他那样一个温润如玉,清风朗月的正人君子,竟然会有那样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就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狗,除了蜷缩着,期盼主人能够回心转意重新把它带回家,再没有别的什么办法。第一次见到时,她惊讶得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
裴繁之想,这大概就是她无法怨恨、责怪谈与舟的原因,不是因为爱而不忍心责怪,而是因为她知道,他爱得和她一样痛苦。
裴繁之费力将牛肉咽下去,不知怎么问了谈与舟一个她自己都有些诧异的问题。
“你也这样为许北溟做过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但一定不是嫉妒。
谈与舟切牛排的手顿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她不喜欢吃西餐。”
“那你知道我不喜欢吃什么吗?”
“日料。”谈与舟脱口而出。
裴繁之依然没有觉得欣喜雀跃,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和苦涩。
谈与舟对于她,和对于许北溟,从表面上来看,没有任何区别。
他会在下雨天将伞偏向她;他会在走路的时候把她护在内侧;她遇见难题,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也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轻轻把她揽在怀里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她,再为她解决问题;在她生病的时候,他也会给她买药,亲自来照顾她。
她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面对这样的温柔,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为她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可他竟然不喜欢她呢?
为什么简简单单的绅士温柔就能概括所有呢?
又为什么同样的行为,换到许北溟身上,竟然就是“爱”了呢?
她知道,爱是主观的,可他未免主观得有些太过于无端。
裴繁之敛眸苦笑着,仰头将香槟一饮而尽,好像那是什么止痛药,喝了之后她就不会再感到痛苦了。
“不要喝那么快,你酒量不好,这么喝容易醉的。”谈与舟下意识提醒,脸上的笑依然温润,话语依旧轻柔。
曾经几时,看到他这样的笑容,听到他这样的声音,裴繁之会觉得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可现在,她不想再看,也不想再听了。
“谈与舟,”她叫他的名字,哑声吐了三个字,“忘了吧……”
“什么?”她这话说的有点没头没脑的,谈与舟并不理解,抬头去看,却看见一双微红忍泪的眼睛。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刀叉瞬间落在瓷盘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击碎了一直以来伪装的平静安宁的假象。
裴繁之深呼一口气,眼泪在泛红的眼眶徘徊,却始终不肯落下来。
“我说,”她的声音加重了些,“忘了吧……忘了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忘了我容易醉,把所有关于我的……都忘了吧。”
泪水彻底模糊了眼睛,她看不清谈与舟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带着歉意——不是她想要的歉意,说:“抱歉,我只是……”
“你只是因为礼貌,绅士,可你知道你的这些行为对于一个喜欢你的人来说,是怎样的伤害和讽刺吗?”
“你……应该,知道的啊……”裴繁之声音凝噎,眼泪到了还是夺眶而出,将她的卑微、难堪彻底暴露在她深爱的人面前。
她为什么不能像许北溟那样没心没肺、自由洒脱?只给他留一个潇洒到冷酷的背影?
她开始埋怨自己。
可是,爱啊……这就是爱啊……
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需要多大的毅力,多么冷静自持,才能让心爱他的程度比爱自己要低?
爱就是这样,没有缘由,没有道理,那个人只要一出现就牢牢占据了第一,于是我们就开始“自轻自贱”,宁愿自己受伤,都不舍得让他落一滴泪。
雨依然滂沱,顺着明净的落地窗蜿蜒而下,像极了爱而不得之人的苦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