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了解她,在她拒绝的话已经悬在舌尖时,又微笑着说:“你帮我把衣服吹干了,我帮你把头发吹干。礼尚往来嘛。”
许北溟的头发还是维持在那个长度,但发尾是整齐的,发质也没有那么毛躁了,柔顺得像是黑色丝绸。顾白屿捻起她的一缕青丝放在手心,极为细致地用二挡温风吹着。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风雨大作,弹珠般的雨滴密密麻麻地敲击在玻璃上,像是心跳的声音,急促的,激烈的,不知道是源于悸动,还是恐惧。一切都太过祥和美好,像是一场随时都会破灭的幻梦。
在幸福的场景里不适于杞人忧天,或是未雨绸缪。可经历过分别的聪明人知道,所谓的幸福是一颗用力握紧就会化成粉末的珍珠。
许北溟和顾白屿手中正捧着这颗珍珠。
面对同样幸福安宁的场景,捧着同样一颗易碎珍珠的他们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
感受到顾白屿的手指在她的发丝中轻柔穿梭,许北溟绽开了一个清晰可见的笑容。她并不是一个期待未来的人,可在这一刻,她却想,如果以后每一天都能像这样就好了。她相信属于她和顾白屿的每一天都会如此一般温馨而甜蜜。
而掠过许北溟垂落在脖颈的头发,第一次真正看见那道狰狞的伤疤,顾白屿的眼眶瞬间溢满了悔恨的泪水。他本身并不是一个放不下过去的人,可在这一刻,他却想,如果能回到过去就好了。他一定会在许北溟挡在他面前之前,把她紧紧护在自己怀里,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他想了十二年,每想一次,愧疚自责就啃噬一块他的心。他不知道,这样一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还有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可以把许北溟安放进去。他不知道,许北溟又是否愿意。
刘嘉懿对他说:“爱本来就伴着愧疚,爱越深,愧疚就越深,分不开的。没有人会在爱里永远不受伤,也没有人会对爱人不愧疚。”
他还说,他对于许北溟的愧疚,因为真实的对她造成的伤害,还因为爱。因为他爱许北溟,所以才一直把自己困在愧疚的沼泽里,所以才不肯原谅自己。他把自己对自己的怨恨投射到了许北溟身上,坚信她也如此般的怨恨自己。
“可是白白,爱能让人原谅绝大多数的伤害,尤其是源于意外的伤害。”
刘嘉懿是盛京大学社会学博士,他的话,顾白屿想是有依据的,他是可以去相信的,相信他那颗脆弱怯懦的心,同样拥有纯净而伟大的爱。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下来,许北溟向后仰着头,正要调侃一句“手艺不错!”时,却愕然发现,顾白屿哭了。一滴泪从他的眼眶溢出,顺着他痛苦的脸颊滴落,掉到了她的眼角,又顺着滑落下去。
“我都没有问问你,你……很痛吧?”他的手放在了许北溟脖颈处的那道伤疤上,却不敢触碰,仿佛她还会因此而痛。
伤口其实早就愈合了。但许北溟总是会隐隐感到一种细微的刺痛,尤其是阴雨天,刺痛感会愈加明显。是后遗症,心理的后遗症。
母亲的脖颈上也有一处这样的刀伤。
那时候她刚上初一。周五放学的时候,她家巷子口围了好多人,七嘴八舌地在说什么,她对于这种无聊的事情向来没有什么兴趣,绕过人群就要回家,但有人叫住了她,惊慌失措地对她说:“哎呀!不得了!你妈被人绑架了!”
她被人群推着,到了包围圈的最前面,才看见母亲被镇上那个傻子拿水果刀抵住了脖子。那一刻,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眼前一阵发黑,险些连身子都撑不住。
周围人好言相劝,让那个傻子放下刀。但他只是看着她,用歪着的嘴巴含糊不清地说:“你跪下,朝我磕、磕头,叫、叫我‘爸爸’,我、我就放、放了她。”
她看着母亲——她那双昏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惊恐。
她时常觉得母亲那双眼睛不是眼睛,而是两滩死水。母亲活着,但好像早已经死了。她一直认为,母亲现在还活着,只不过是因为没有一辆车在她过马路时撞过来。
活着,对于母亲而言是不堪的痛苦。她想拯救母亲。
所以,她以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句:“那你动手吧。”
可最后,她没有如愿,王警官制服了那个傻子,他倒地时,水果刀划过了母亲的脖子。
她想跑到母亲身边,可那些指责,像是一把把水果刀穿过她的脚,把她死死钉在了原地。
她没有问过母亲,痛不痛,连想都没有想过。
可在那把刀子划破她的脖颈时,她知道了。
“痛……很痛……”
顾白屿抱住了她,双手环过她的脖颈,紧紧抱住了她。
“对不起……”
许北溟死死抿着唇,拼命把翻滚的痛苦往喉咙里咽,可心底的酸涩早已溃不成军,压抑的呜咽还是从齿缝间溢了出来,细碎又颤抖,带着满腹说不出的愧疚与煎熬。
她没有对母亲说过一句“对不起”,也从来没有给过母亲一个拥抱。
她不知道母亲爱她,不知道她其实也深爱着母亲。
她不知道,原来爱也会让人痛苦。
窗外,大雨滂沱,模糊了世界的轮廓,屋里,两人相拥,压抑克制的哭泣被大雨彻底埋没。
世界迎来了漫长的阴雨季,没有人会因此担心忧虑。因为风雨终究会过去,而雨后天总会晴。那时,不再合适倾诉委屈,而只应该诉说源源不断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