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他去世前,对我说了什么吗?”
雨又下大了,细密的雨幕彻底遮盖了整个世界,让总是忙着征服世界的人,可以停下来好好看看自己的心。
路茗夏端着一杯红酒站在落地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晏睿明走过来,伴着一声叹息。
“为什么不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与舟呢?你明明去了,只不过路上堵车,才没来得及,不是……”
“是我不想去的。”
路茗夏转过身,清明的目光落在悬挂在床头上方的婚纱照上。那时,他们两个人笑得是那样甜蜜,彼此都认为幸福被紧紧攥在手心。
那道裂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她进入公司之后忙着晋升,忽略他的时候?他用怀孕做借口想让她辞职当家庭主妇的时候?他酗酒把她的真心污蔑成利用的时候?还是在最开始,她说她的梦想是成为世界五百强公司的CEO,他用那种上流人士不屑的眼神看她的时候?
他那么爱她,爱得那么痛苦,可在心里,他从来都没有把她视为同等人。他看不起她。他把他的爱视为神的怜悯恩赐,是她该感恩戴德的存在。
她是爱他的,但爱的程度远不及自己。
那天她坐在车上,看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车流,没有一丝焦急的感觉,反而是异样的平静。她的内心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你有过这种体验不是吗?当初济昱辰出国,你追去机场,路上不也堵车了,你是怎么做的?”
路茗夏的话又把晏睿明扯回到那一天。那一天,她做了一个此生最勇敢的行为——她下了车,用自己的双腿跑去了机场,在登机前拦住了她的爱人。
她敛眸,轻柔摩挲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像在抚摸爱人的脸庞。
“如果真的很想去见一个人,无论如何你总会及时去到他面前的。”路茗夏垂下眼帘,抿了口红酒。不知道是不是酒醒的时间不够,喝起来竟然有些涩嘴。那股酸涩顺着口腔一路涩进了心中,竟然让她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去世的时候,我一滴眼泪也没掉。不是因为我强忍着,是因为我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她的声音很低,混在窗外淅沥的雨声中,听得不太真切。
晏睿明也没仔细倾听。她知道路茗夏不是为了说给自己听,只是有些事在她心中埋了太久,需要一个发泄出口。
“我和他是他同类人,永远以自己为先,他不会迁就我,我也不会迁就他。他想让我永远仰视他,不允许我超越他,呵,这就是他的爱啊……”她笑了起来,笑得无声无息。
“他这样的人,死前即便想起我,给我留了遗言,也绝对不会是‘我不后悔’。”
她仰首,将剩下半杯红酒一饮而尽。饮得有些急了,嘴角渗出一丝鲜红来,顺着她的下颌滑过脖颈,没入胸口没了踪影。
可一滴晶莹的泪却从她的眼眶滑落下来。
“我的好儿子,还是天真得有些可爱啊!”
她是笑着的,眉眼、嘴角都是弯的,以至于晏睿明根本分不清她那滴泪是因为什么。只是看着她的笑容,她的心沉闷得有些难过。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路茗夏,走到她身边拿过她手中的杯子又添了半杯红酒,却没有递给她,反而自己喝了起来。刚喝一口,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这酒这么涩嘴,你是怎么喝下去的?”
路茗夏轻笑一声,拿过晏睿明手中的杯子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大口,“就这么喝下去的。”
晏睿明也笑了起来。心在这种氛围中放松了一些。
“你知道,其实我每次看北溟那孩子,都会想起那个时候的我们。”她突然说。
路茗夏坐在沙发上,眼睛微眯着,似乎是在回忆,“她和我们太像了,对吧?”她弯起湿润的唇角,“一样的出生卑微,一样的自命不凡,又是一样的自卑敏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没有用的自尊心。”
“其实我挺喜欢她的。”她说着,看向晏睿明,“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吃惊?”
没等晏睿明回答,她又笑了一声:“也对,毕竟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嘛。”
“说起来,当年我们和她一样大的时候,面对那些上等人的侮辱,可没有她那种勇气来反抗。”
“不啊,你反抗了啊。你不是借着醉酒吐了人家一头酒么?”
“想起来也心酸啊,要不是怕他的西装我赔不起,我就一口喷在他脸上了。还好他长得矮。”
回忆起往事,两人的神色都轻松下来,脸上都含着追忆的笑意。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总是以一副厌烦不屑的样子对北溟?”
晏睿明的问题让路茗夏收敛了笑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因为与舟。许北溟那孩子和我很像,所以我知道,她这辈子最看重的只有自己。与舟太孤单,太缺爱了,他需要的许北溟给不了。他虽然喜欢许北溟,可只要我装作不喜欢她,他就不敢正大光明地和我提。”
“而且,你没发现么,与舟和谈阳舒太——像了。他如果和许北溟在一起,结局不会比谈阳舒和我要好到哪里去。”
晏睿明不置可否。她见过太多次谈与舟喝得不省人事的时候,每次她都恍惚回到了从前。
“但是,看起来与舟对她感情很深啊……”
路茗夏明白晏睿明的担忧,只是淡淡一句:“撞得疼了,他就知道放手了。”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你不觉得他是在故意和我作对吗?以为我不喜欢北溟,所以故意和她纠缠不清。哇——这一点和谈阳舒简直一模一样。”
晏睿明笑了笑,没有回应。她的手一直在摩挲那枚温热的戒指。
“这么多年,还放不下吗?”
晏睿明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的无名指因为长时间转动戒指摩擦出一脸红痕,像是绯红的脸,又像是哭红的眼。
或许是因为路茗夏吐露了心声,向来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在冷静自持的面具之下的晏睿明,也想摘下面具暂时喘息一下。
她看着那枚戒指,不知道是因为灯光照耀,还是眸中泪光,闪闪发光,让她想到了曾经爱人的眼睛。
“恨,怎么能轻易放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