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分,离石要塞外狐岐山下已经是绿意盎然。黑压压离石赵军自山下开过,迅疾如黑云擦过山边,在暮色下人眼都难以分辨。
山脚下小土坡上,郑黛一身素色衣袍,身下黑马鼻翼翕张,马蹄踢着路边石块,焦躁不安。马蹄声从后来,郑黛收紧缰绳微微转身。
赵玟用马鞭轻拍座下白马,催它爬上山丘。两匹马额头抵着额头,郑黛心里一瞬不是滋味,摸着黑马的脊背安抚。
“你真不愿意去武安等我?”
郑黛抚摸战马的手停住:“君子非要再问吗?什么都不做留在武安等你,这条路君子已经走过了几次,这半个月来也与我细细推演了,走不通的路,为何君子还要执着?这么不信我吗?”
赵玟定定看着郑黛:“我放不下心,新郑虽说远离邯郸,可我并无人马留在新郑,你回去,身边就只有我给你的这队轻骑。阿黛……”
“我此次回新郑,不是去躲起来求活命的,我是要回新郑去游说他国襄助你的。”郑黛直起腰来,双手握住缰绳,“韩国犹在其次,撬动秦国支持你登上赵王之位,若是还能要到兵马相援……”
“赵秦两国隔林胡相望,同姓同源不过虚应故事,新郑一役,在韩国有了利益冲突,秦未必肯出兵,更未必希望我坐上王位。阿黛,你还是自保为上,听我的……”
“如果没有齐国,秦国当然没有理由帮你,你死了,赵国赵军还失去了臂膀。可如今齐后所生的季公子年幼,倘若赵国朝堂被齐国左右,不论是搅动林胡作乱,还是六国大势,于秦国的利害更大。”
赵玟皱起眉头:“阿黛。”
“好了不必再说了,这些都与你争辩了十数日了。我只答应你,我不会亲去咸阳,轻骑分两路,一路送我与你的手书去咸阳,一路随我下新郑,足以护卫我安全。”
赵玟攥紧缰绳,咬牙半晌:“我随骑兵先行,明日正午之前必定抵达邯郸外扎营,你从新郑飞回来的信鸽,明日正午之前,必须要到邯郸。”
郑黛没有立刻回应,翻身下马,走到赵玟的马侧。他俯身也要下来,膝盖却被郑黛按住。
郑黛伸手拉住他铁甲下的衣领,将他拉近自己,嘴唇温软,印在他嘴角。
不远处护送郑黛离开的骑兵马蹄踢踏,缰绳拉着马头转向。
郑黛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按了按腰间的短匕首,拱手往前:“祝世子旗开得胜,拿下邯郸。”
她说完,转头翻身上马,缰绳一勒,催战马跑下土坡。轻骑紧跟其后,跟大军方向相反,沿着狐岐山山脚,往西飞去。
夜色渐渐浓,今夜无月,但漫天星光明亮,足以将前路照得清楚。一袭素色衣袍于战马上翻飞,黑甲轻骑前后护卫,在广袤的河西平原上狂奔。
“公主,前面过了区水,就到阴山了。”
郑黛骑马速度未减,跟身侧骑兵喊:“好,阴山脚下换马,天亮前务必进咸阳。”
话语最后一个音被马蹄声踏破,轻骑队后侧两翼忽然传来箭矢划破疾风的撕裂声。身后骑兵闷哼一声,直直栽下马去。
“有追兵,掩护。”
话音未落,又是三五道箭矢从后飞来,郑黛俯身靠近战马躲避,可还没等她完全包住马脖子,身下战马发出长长嘶鸣,往前一跪栽了下去。郑黛整个人摔下马去,登时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
黑暗,先回来的是声音。战甲在行走间摩擦的沙沙声,定在不远处,有人说话,但声音低沉,分辨不出是说什么。
光亮渐渐将黑暗驱散,眼皮虽然重,但是郑黛用力尝试,还是抬了起来。
旁边不知道是谁站了起来,阴影挪开,光亮骤然闯入,郑黛眯起眼睛,下意识抬手遮挡躲避。
人声变得清晰:“丞相,她醒了!”
丞相。
郑黛放下手,肩背的疼痛渐渐清晰,脚腕也是,右边脚腕,好疼。一动就疼。
“呵呵,还想要去咸阳报信。你也是真喜欢赵玟,为了他能不怕死去闯秦国的虎狼窝。也是,赵玟为了你,连兵符都能交出来。”
齐相的声音郑黛并不陌生。他并没有换战甲,还是深衣广绣,束发皮弁,手上把玩着一把匕首,是她在离石军营请工匠给她打的匕首,上头狼纹粗犷雀纹精致,刀还没真出过鞘舔过血。
郑黛没有理会齐相,环顾四周,这里并不像是赵国王宫的宫室布置,摆设全无,器具简朴,屏风也是衣架子充当,未遮住的一角还能看见厅堂上放置的沙盘与地图。
齐相仍自顾自地说:“不过你做这些也无用,即便你要回新郑,最后也是落在我手里。我的人在新郑拦截了你的轻骑分队,六个。加上河西平原上,六个,连人带鸽子并书信。全灭。”
郑黛手撑着木榻边缘,侧身将脚放下地。不知道是因为她昏迷许久还是因为别的,齐相的人居然没有捆住她,只是把她放在一旁的木榻上。
郑黛抬头看向齐相,左手揉着右手手腕,一字一句:“我从离石军营带出来的骑兵,一人两匹马,一共一十八人。”
齐相一张脸上的表情登时如冰凝住。匕首落在手掌心上,尖尖刀鞘直抵他掌心。
“贱人!”
齐相登时暴起,一手收紧抓住刀鞘,一手拔出匕首,往前扑过来,刀刃下一刻就抵上了郑黛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