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架根本没有从马匹上卸下来,车上同乘的三人下车入质馆院落,可连行李都未曾打开,赵王宫来的内侍领人抬着衣衫送进来,甚至派人服侍公子平与郑黛换上,看守着,寸步不离地,直接送回马车里。
车马行进缓缓,从质馆往赵王宫而去。
公子平挪动支踵,靠近季梅,拉拉她的袖子,几乎倚靠在她身上。季梅看他一眼,也是眼角眉梢都跟着往下坠,她抬头看向郑黛:“刚刚一路过来,你也看见了听见了,赵人,赵国平民,都如此痛恨韩人。进了宫墙之内还了得?”
季梅俯身靠近郑黛,又抬起手来捂住公子平的耳朵,再低声开口:“你说,赵王会不会设宴要杀了我们?”
公子平松开季梅的衣袖,双手往上抬,把季梅的手拉开:“梅姑你刚刚说什么?我要听。”
郑黛摇摇头,拍拍公子平的肩膀:“这倒是不会。公子背后有韩国,还有秦国。韩国虽败,国力不继,可位置险要,居魏、赵、秦、楚四国之中,谁也不会允许谁先吞并韩国。韩王膝下只有公子一个孩子,未有新公子诞生长大前,秦国不会轻易松手,赵国更不会让公子被害。这点不怕。”
公子平仰起脸,顶顶看着郑黛:“真的吗……姑母?”
小孩子的脸原本圆圆可爱,双眼也是清澈如水,这阵子奔波下来,下巴都瘦得尖尖,连一双眼睛中的光彩都少了,跟只容易受惊的野兔小鹿一样。
姑母?郑黛从来都没有听过公子平喊过她姑母,甚至从前公子平眼里都没有郑黛这个人。韩王宫无数宫婢之一罢了,公子平根本认不得。
郑黛忽觉心尖发酸,把头上下点:“真的,我不骗公子。”
她犹豫半晌,又说:“可是今日合宫宴饮,赵王或者赵国群臣,必然会以公子为借口,奚落贬损韩国,以增长赵国士气。韩国刚刚落败,公子更是年幼,不能赵国硬碰硬,但身为韩国王族,亦不能对赵国态度太过卑微,来日公子回新郑继承王位,必定落人口实。”
季梅看看郑黛,又看看垂着眼小脸皱作一团的公子平,忍不住摇头叹气:“他不过是个十岁小孩,怎么做得了这些。”
“我可以的。”
声音细小,公子平抬起头,双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身前握住:“我可以的。”
季梅眉头往上抬,郑黛看着公子平,俯身握住公子平的手:“没事的,公子莫怕。”
季梅把头一点,也伸出手去,按在郑黛的手背上。
车马绕行赵王城,进入王城南宇,在宫门外停下,内侍早在宫门下等候,迎上来两路夹持公子平三人,引领押送入宫殿内落座。
世族大臣在公子平他们之后才入座,被侍者引领入殿后,不约而同都望向王座以左,两坐一立的三人。无人拱手,但人人驻足,面面相觑,不少人相视一笑,谦让入座。
公子平咬紧牙关,双手在袖子里握住。
群臣毕至,内侍高呼赵王驾到,阶下人皆起身行李,赵王与王后上首落座,内侍高声宣告开宴。
乐声起,舞者至。
隔着舞者的广袖与裙摆,郑黛望向对侧的赵玟。他也早卸下了甲胄,爵弁束发,正襟危坐,面前饮食并没有怎么动过,他也看向郑黛这边。
“今日——”
郑黛心往上一提。
阶上赵王举起酒爵:“贺我赵国收复失地,大破新郑,邀诸位爱卿与我共饮此爵。”
阶下臣子皆笑着举起酒爵,广袖扬起,目光齐齐看向上首的赵王,又跟着赵王的目光,落在左侧的公子平脸上。
公子平看着面前的酒爵,一双手仍旧藏在袖中。
“公子今日入我邯郸,想必也见我臣民欢庆,何不举杯齐饮,贺我赵国盛事?”
说这话的人直身往前,双手举着酒爵,向公子平投以灿烂笑容。
郑黛并没有见过这人,只能细细打量这人的坐次冠服。赵国世子公子之下,众臣之首。
“丞相,韩国公子平今年刚过十岁,总角儿童,赵国酒烈,丞相不可失礼。”
赵玟双手捧酒爵,说话时一双眼往下垂,随着话音刚落,眼刀往下一飞,刚过还笑得张扬,步步相逼的丞相,居然往后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