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黛坐在木榻上,看着季梅对衣袍首饰惊叹连连,却没有办法高兴起来一点。如此隆重,赵玟是真要把她们和秦夫人一同送回韩王宫了。
衣袍在季梅手上看过来看过去,被她抱在身上,左一步右一步地,跟着季梅的步子摇摆。郑黛忽觉那舞步在屋中摇曳火光中变化,一晃神,舞步下变作猩红大毯,郑黛抬眼往四周看,已经不再是赵军主帅营帐,而是韩王宫正殿,上首两案并列,右侧世子玟垂眼睥睨阶下韩国臣子,左侧韩王脸色阴沉,一杯接着一杯让仆从斟满酒爵。
郑黛坐在赵玟下首的木案后,季梅陪坐在旁,甚至小猫阿枳也在,乖乖待在季梅怀抱中,脖子和胸背用丝绸绑了两圈,挂在季梅手腕上。
日过正中,歌舞已停,韩王领着朝臣,面向上首的世子玟,低头奉上九个城县的地图。
“赵韩两国为邻已久,从今往后当修睦和善,今日韩国以王土并厚礼奉上,以我儿公子平之赵为质,愿两国修好,从此再无兵戈。”
阶下的韩王垂首捧着木匣一只,郑黛只觉惊讶,甚至还有些怅然,一直高高在上,连看都没有看过她一眼的韩王,她血脉上的哥哥,今日居然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对着阶下的赵玟。连韩国朝堂上的臣子都齐齐俯首跪下。
郑黛上辈子都没有看过此情景,她扭头看向阶上的赵玟,他姿态放松,目光从韩王的头顶,往左偏移,跟她的视线对上。
赵玟缓缓起身,甩手扬起衣袖,绕过大案,缓步走下台阶,双手扶起韩王。
“今日我赵国取回旧土,更将国君夫人与长公主送回,往日纠纷作云烟,赵韩两国仍为睦邻,韩国公子平入我邯郸,非为质子,乃是游学。玟当全力相护,更为公子寻访名师,他日归韩,延两国邦交。”
台阶摆出来,韩王捏着地图木匣的手,骨节也变得青白,直到赵玟接过木匣,他一双手才藏回宽大衣袖中。
舞停乐止,韩王领着朝臣,领着秦夫人与郑黛,送赵玟到王宫门外。
冬日寒风未停歇,又飘起细碎雪花来,阿枳直往季梅怀里钻。郑黛围着厚厚斗篷,耳边是玉衡被风吹得发出的叮叮细碎声响,夹在赵军的马蹄声里头。
马车停在眼前,赵玟回身来,当着韩国君臣的面,解下腰间玉佩,走到郑黛面前。
“长公主于赵国甲兵前,奋不顾身护卫夫人与公子,玟钦佩长公主勇气,今日一别,以此玉佩相赠,如若长公主有事求助,赵国使者兵卒,见此玉佩当服长公主号令。”
郑黛双手藏在袖子里,目光从龙纹玉佩往上,定在赵玟的一双眼。她耳边忽然响起赵玟在营帐中说的话:“从今往后,韩王不会放你任由宫人欺侮。”
他在那个时候就想好了吗?是这样把她送回韩王宫里,逼韩王承认她这个妹妹?
郑黛还在发愣,忽觉手心一凉,是韩王迈步过来,直接翻开她藏着的手,托住赵玟的玉佩。冰凉,贴着她的掌心,雪花飘落,落在玉佩上,点在中央龙纹的眼睛里。
那双被眉毛压住,一直显得冰冷不近人情的眼睛,望着她。其中目光灼热,看得郑黛心头一动。
她收紧十指,攥紧了玉佩,握住龙纹。
韩王双颊因为酒热泛红,看看郑黛,又看看赵玟,忽然拱手朝赵玟一躬:“我这妹妹容貌秀美,若世子不弃,今日便带着一起回赵国去,权当我韩国送世子的一份……”
赵玟目光骤冷:“韩王醉酒了,请慎言。”
周身杀气,叫韩王的酒都醒了几分,愣愣看着赵玟,竟然没有再说话。
赵玟拱手朝郑黛一躬:“长公主德行兼备,愿公主得觅佳婿,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他说完,转身上车,郑黛回过神来,追出去两步,却被仆从从后拉住,只能看着赵军车马在叮叮轮毂声中,驶出韩王宫宫城。
身旁秦夫人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我儿,我的孩子,平儿,我的孩子啊……”
哭声叫韩王皱起眉头,拂袖让仆从架着秦夫人回宫休息,自己看了一圈周围陪侍的王族大臣,顿觉羞愧愤恨,又狠狠瞪了郑黛一眼,乘步辇回宫了。仆从宫人在后跪了一地,郑黛也一同跪下,恭送韩王步辇。
季梅用斗篷给阿枳挡着雪花,看韩王的步辇远走,起身走到郑黛身边扶她起来。
少府内官趋步向前,到郑黛跟前躬身作揖:“长公主,大王有令,请公主先住长阳宫的重华殿,长阳宫乃先韩愍后的宫殿,如今只有……”
“不。”郑黛起身,“我要去六乐宫,我要去见秦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