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那一天,一切正常。
天气依旧燥热,蝉鸣依旧聒噪,考场里的风扇呼呼的吹,纸笔摩挲沙沙作响,班级里的所有人依旧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却又在同一天同一个地方各自往不同方向离开。
问:列举评估岸线生态修复效果的主要指标。
答:岸线修复:修复海岸线长度、滨海湿地面积,岸线形态(地形)、沉积物类型及分布。
环境及生境:物种多样性、滨海湿地水质、湿地植被面积(种类)、湿地生物种类(密度)、植物成活率、植被覆盖率、潮汐幅度、外来物种数量和种类。
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何玲放下笔,看着监考老师一列一列地收走试卷,手指还残留着握笔的酸胀感。她盯着桌面看了几秒,才慢慢将准考证和身份证收进透明笔袋里。
“终于结束了。”前排的女生转过来,眼眶微红,“何玲,你觉得难吗?”
何玲笑了笑:“考都考完了,不想了。”
监考老师已经收完试卷,考生可以离场。何玲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声轻响。走出考场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最后一场考试,紧张、激动,更多如释重负后才弥漫开来的疲惫。
阳光从廊外斜射进走廊,何玲眯了眯眼往楼下一看,李婉和张雪锐早已在教学楼门口的梧桐树下等着了,她轻笑一声,脚步轻快地下了楼梯。
“怎么这么久!”李婉远远地就喊起来,“我都站了十分钟了,腿都麻了。”
何玲小跑过去,笑容绽开:“检查了两遍答题卡,不敢早交卷嘛。”她凑近,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执行A计划?”
李婉和张雪锐对视一眼,同时举起右手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异口同声:“Yessir!”
三个人笑成一团,引得旁边经过的考生纷纷侧目。
“走走走,先去校门口拍照,我妈说她在东边那棵大梧桐树下等我们。”张雪锐一手挽一个,拽着两人往校门口走。
林青远远看着他们离开教学楼,今天的阳光太灿烂了,亮得他有些不适应。过去的几个月,他的世界只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回溯,现在骤然被推回到这个喧闹的世界里,他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林青别想了,都考完了想也没用,快走快走。”
同考场的诸匹匹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会儿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看起来滑稽又认真。
林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痕迹,莫名其妙的,原先还清晰可见,现在那些线条已经微不可见,近乎消失。
“你喝水不?”诸匹匹从包里掏出一瓶撕了包装的矿泉水递过来,“这天太热了,比去年夏天还热。”
林青接过来,拧开瓶盖,冰凉的矿泉水滑过喉咙,他才恍惚地感觉到,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他正站在这里,高考都已经结束了。
“林青?”诸匹匹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想什么呢?魂儿丢了?”
林青收回思绪,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走吧。”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经过综合楼前那排梧桐树的时候,林青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枝叶繁茂的梧桐树投下大片绿荫,碎金般的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地面上,树底下站了好几个人,有等着接孩子的家长,有正在拍照的考生,还有一个穿着白T恤的男生正仰头看着树冠,手里捏着一片刚落的梧桐叶。
是严春潮。
诸匹匹凑过去拍了严春潮一下:“班长,你还不走?你妹在外面等你呢,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她了抱着好大一束花。”
严春潮回过神,笑了笑,把那片梧桐叶小心翼翼地夹进资料册里:“这就走。”
“你夹树叶干嘛?”诸匹匹好奇地探头,看到那片梧桐叶愣了愣。
“留个纪念。”严春潮拍了拍书的封面,“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林青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三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去。
“哥!”
严春潮循声望去,妹妹严禾正站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怀里抱着一大束绣球花,旁边还站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举着一个写有“金榜题名”的手工牌子,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
“小禾,你怎么买这么贵的花?”严春潮走过去,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笑得弯了起来。
“庆祝你高考顺利结束嘛。”严禾把花往哥哥怀里一塞,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快快,拍张照,妈说要用这张照片做屏保。”
严春潮抱着花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四周。校门口人来人往,他不太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拍照,但妹妹亮晶晶看着他,他实在说不出口拒绝。
“等一下,我找个人帮我们拍。”
他环顾四周,看到一个青年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起来也是在等人。那青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面容温和,目光正看向校门口的方向,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严春潮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大哥,能麻烦你帮我们拍张照吗?”
青年转过头,微微一愣,随即接过手机,笑着说:“好。”
严春潮鞠了一躬:“谢谢啊,这位大哥。”
青年又愣了一下,慢吞吞地回了一句:“不用谢。”
诸匹匹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踮着脚尖四处张望,终于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诸妈妈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举着一束向日葵,看到儿子出来,立刻高高举起花束晃了晃:“匹匹,这里!”
诸匹匹挤过人群,跑到母亲面前,接过花束,咧嘴笑了一下,但目光却越过母亲,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
张东厄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怀里抱着一束荷花,淡粉色的花瓣裹着黄色的花蕊,用牛皮纸包着,简简单单的,在满街的向日葵里显得格外别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