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遇到危险，”实弥说，声音低沉，“先保护她。不用管我。”

义勇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三人踏上了前往封印之地的路。根据卷轴记载和之前的情报，封印之地位于藤袭山最深处的山谷，那里终年笼罩在雾气中，连紫藤花都无法在那里生长。

路程需要两天。第一天相对平静，三人几乎没有交谈，只是埋头赶路。实弥走在最前面，椿在中间，义勇殿后。这种队形让椿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前后都是可以信赖的同伴，即使前方是龙潭虎穴，她也无所畏惧。

傍晚扎营时，实弥负责生火，义勇去附近侦查，椿则准备简单的食物。

“实弥。”花见椿一边煮汤一边问，“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

实弥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能。”他说，语气肯定，“因为我们没有失败的选择。”

椿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那些疤痕在跳动的光影中显得更加深刻。

“如果……”她犹豫了一下，“如果父亲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了，该怎么办？”

实弥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盯着她。

“那就让他解脱。”他直白地说，“青岚先生不会希望自己变成鬼的傀儡。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亲手……送他上路。”

椿的手一颤，汤勺差点掉进锅里。

实弥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

“但那是最后的选择。”他的声音很轻，“在那之前，我们会尽力救他。用尽一切方法。”

椿点头，眼泪滴进汤里。

“嗯。”

义勇侦查回来，手里提着两只野兔。

“附近没有异常。”他说，将兔子递给椿，“但越靠近封印之地，动物的踪迹就越少。连鸟都不飞过那里。”

这是一个不好的征兆。生物的直觉往往比人类更敏锐，它们会本能地避开危险的地方。

三人简单吃过晚饭，轮流守夜。实弥守第一班，椿守第二班，义勇守最后一班。

深夜，椿被实弥轻轻摇醒。

“该你了。”他低声说，“有任何情况就喊醒我们。”

“好。”椿揉着眼睛坐起身。

实弥想了想，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她身边坐下，将身上的羽织披在她肩上。

“冷。”他简短地解释。

椿裹紧羽织——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味。她靠在他肩上，两人一起看着篝火。

“实弥。”

椿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篝火噼啪的轻响里。她抱着膝盖，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侧脸被暖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实弥从喉咙里低低应了一声：“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情形吗？”

他沉默了片刻，“啊。八年前，训练场后面那条快被杂草埋了的石子路。”

“那你还记不记得，”她转过头，眼里映着火光，带着一点狡黠，“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实弥凝神想了想。篝火的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晃动，那些平日显得凌厉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些许。然后，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在他嘴角短暂地扯了一下。

“‘喂，碍事的小鬼，要哭鼻子死一边去哭，别挡道。’”他复述道，语气平淡，内容却让椿忍不住睁大了眼。

“你当时是这么说的？！”她失笑，随即立刻反驳，“不对！你明明说的是‘还能走吗’，虽然语气凶得要命！”

“后面那句才是重点。”他不置可否地抬了下眉毛，将刀身稍稍倾斜，检查刃口，“你当时满脸灰土混着眼泪，缩在路中间，看起来又麻烦又碍事。”

“我才没有‘缩’在路中间！”椿努力回忆，试图维护当时只有十一岁的自己的形象，“我只是……摔得太疼了，一下子站不起来。”

“所以我就说了，”他瞥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还能走吗？’——意思是能走就赶紧让开。”

椿气鼓鼓地瞪着他，但眼底的笑意却漫了上来：“然后我就瞪你了。因为你态度太差了。”

“对。”实弥似乎也想起了那一幕，鼻子里哼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短促气息，像是某种认可，“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脸上还挂着泪，脏得像只从泥坑里捞出来的野猫，胆子倒不小。”

“谁让你那么凶！”

“啧，麻烦。”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松弛的暖意。夜风穿过林间，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实弥盯着重新变得稳定的火焰中心，突兀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我永远不会再和你分开了。”

椿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环抱着膝盖的手指微微收紧。

火焰又哔剥响了一声。实弥的目光从火焰移开，落在不远处沉沉的黑暗里，侧脸的线条在跳跃的光影中显得有些紧绷。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久，久到椿以为关于未来的话题已经结束。

“……可能会有些麻烦事。”他突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有些含糊，像是很不情愿提起，却又不得不预先告知。

“麻烦事？”椿轻声问，看着他紧抿的嘴角。

“我有个……弟弟。”实弥说，语气很平淡，但椿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也在队里。”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相识这么久她也曾问过他的家人，知道他还有个唯一在世的弟弟，但话题总是没能继续。

“那小子，”他顿了顿，下颌线微微收紧，目光依旧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脑子不怎么清楚，选了条邪路。”

他没有解释是什么“邪路”，但椿从他眉间一闪而过的、近乎烦躁的阴郁中猜到了大概。

“我们关系不怎么样。”他直截了当地说，没有任何粉饰，“大概以后也不会怎么样。”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实弥特有的、不留余地的冷硬。他握着刀鞘的手，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锷口边缘，暴露了某些内在的不安。

“所以，”他总算转过头，目光与她对上，紫色眼瞳在火光映照下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某种复杂的、近乎警告的情绪，“以后你和我在一起……可能会遇到他。可能会有些闲话，或者别的什么。”

他停了停，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只是生硬地总结：“提前告诉你一声。”

这像是一种划出界限的声明。告诉她，他的世界里存在这样一块坚硬的、不愉快的部分，而她既然选择走入他的生活，就不得不面对。

椿安静地听完，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试图安慰或调解。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温柔而坚定。

“嗯，我知道了。”来日方长，之后总有机会让他们兄弟二人重归于好，不急于现在。

她的反应似乎让实弥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毫米。他不再说话，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未尽的言词和一种深沉的复杂。

“睡了。”他利落地起身，走向不远处的简易铺位，将背影留给了篝火和椿，“下半夜记得换富冈。”

椿看着他在黑暗中躺下的轮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火焰的暖意持续传来。

她明白，这大概是他能做的、最大限度的“交代”了。将他世界里那片充满荆棘、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及的角落，勉强撕开一道口子，让她瞥见。为了让她知道，那片荆棘确实存在，并且可能永远存在。

这就是实弥的方式。没有温情脉脉的家族和解展望，只有冷硬的现实和预先的警示。但恰恰是这种毫不掩饰的冷硬背后，藏着一丝近乎笨拙的、为她考量的认真。

夜风吹过，她轻轻拉紧了披在身上的羽织。

不远处的阴影里，实弥背对着她躺下，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着，望着头顶枝叶缝隙里漏下的、零碎的星光，许久都没有闭上。

***

第二天的路程明显艰难起来。

临近黄昏，他们终于赶到目的地附近。

越靠近封印之地，周围的植被就越稀疏，树木变得枯槁扭曲，像是被什么吸走了生命力。地面是暗红色的，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经年累月渗入土地的味道。

空气也变得越来越压抑，仿佛有看不见的重物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快到了。”实弥判断，握紧了刀柄，“小心，这里的一切都不正常。”

果然，没走多远，前方出现了异常。

是一片花田。

不是任何常见的花。它们是纯白色的，形状像人的手掌，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他们招手。

“别靠近。”义勇拦住要上前的椿，“那是‘记忆之花’，会释放致幻的花粉。”

话音刚落，一朵花突然爆开，白色的花粉像烟雾一样弥漫开来。实弥立刻将椿拉到身后，用羽织捂住她的口鼻。

但已经晚了。

椿吸入了少量花粉，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她看到——

父亲站在花田中，朝她微笑：“小椿，过来。”

母亲也在，温柔地招手。

然后是小时候的自己，在花丛中奔跑，笑声清脆。

那是她最深的渴望——一家人团聚。

椿的眼睛湿润了，脚步不自觉地向前迈去。

“椿！”实弥的吼声将她拉回现实。

她猛地一震，眼前的幻象破碎。但花粉还在弥漫，更多的花朵开始爆开。

“必须清除这些花！”义勇拔刀，“水之呼吸·肆之型·击打潮！”

水流般的斩击扫过花田，大片的花朵被斩断。但断口处涌出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像有生命一样蠕动着，重新凝聚成新的花朵。

“没用！”不死川实弥咬牙，“这些花不断根就杀不完！”

椿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闭上眼睛，手背上的印记开始发光。

眼波流转，她看到花田的地下，埋着无数尸骨。那些尸骨上缠绕着黑色的丝线，正是这些丝线为花朵提供养料。而丝线的源头，在花田中心的地下深处。

“中心！”她大喊，“地下三米，有个核心！”

实弥和义勇对视一眼，同时冲向花田中心。

“风之呼吸·陆之型·黑风烟岚！”

“水之呼吸·拾之型·生生流转！”

两人的攻击合二为一，风与水交织，形成狂暴的漩涡，将地面整个掀开。地下露出了一个黑色的肉瘤，肉瘤上布满了眼睛和嘴巴，正在一张一合地呼吸。

“就是那个！”椿喊道。

肉瘤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所有的眼睛同时睁开，所有的嘴巴同时尖叫。刺耳的声音几乎要撕裂耳膜，椿感到头痛欲裂，鼻子流下温热的液体——是血。

实弥和义勇也受到影响，动作变得迟缓。但两人都咬紧牙关，继续攻击。

“最后一击！”实弥嘶吼。

“好。”义勇回应。

两人的刀同时斩下。

“风之呼吸·奥义——”

“水之呼吸·奥义——”

“——风狂啸天！”

“——水调歌头！”

青色的风暴与蓝色的水龙卷合为一体，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肉瘤在冲击中爆裂，黑色的液体喷溅而出，但很快就被净化，化作青烟消散。

花田枯萎了。所有的花朵瞬间凋谢，化作黑色的灰烬。

三人喘着气，看着眼前的景象。

“刚才那是第一道防线。”椿擦去鼻血，声音虚弱。

义勇收刀，“用美好的幻象诱人深入，然后吞噬记忆。很狡猾。”

实弥走到椿身边，检查她的状况。

“你流鼻血了。”他皱眉，“还能继续吗？”

“能。”椿坚定地点头，“只是有点头晕，很快就好了。”

实弥从行囊里取出水壶和手帕，浸湿手帕后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动作很轻，很小心，与平日里的暴躁判若两人。

义勇在一旁看着，眼神微动，但没有说什么。

休息片刻后，三人继续前进。

穿过枯萎的花田，前方出现了一个山洞的入口——和五年前那个山洞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破败，洞口的岩石上布满了裂痕，像随时会崩塌。

洞口弥漫着浓重的雾气，雾气是灰色的，散发着甜腻的腐臭味。

“就是这里了。”实弥低声说，“封印之地。”

椿握紧了胸前的风铃碎片。碎片在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她，前方就是一切的终点。

也是新的起点。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实弥和义勇。

“我们进去吧。”

三人并肩，踏入了雾中。

踏入了三年前噩梦开始的地方。

也踏上了终结这一切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