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朝阳像丢了魂。

那被亲吻过的唇角，总在不经意间，被记忆唤醒触感。黑暗里的一触即分，却比任何清晰的记忆都更顽固地烙在皮肤上。

他想问顾怀瑾。

问那是什么意思，问他凭什么，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可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那句质问怎么也发不出去。他甚至不敢点开和顾怀瑾的对话框。怕看到什么，又怕什么都看不到。

那天在茶舍门口，顾怀瑾和温知予并肩离去的身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提醒着他，他们之间横亘着什么。提醒着他，那个吻可能什么都不是，可能只是顾怀瑾一时兴起，或者……更糟。

他变得心不在焉。

苏晴看出来了。

周四下午，她从图书馆出来，正好看见沈朝阳独自一人，坐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长椅上。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旁边冬青树的叶子，一片，又一片，脚边已经落了一小堆。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眉眼，整个人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郁气。

苏晴脚步顿了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长椅轻轻晃了一下，沈朝阳像是惊醒，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神里的茫然和戒备才稍稍褪去，又重新低下头。

“发呆呢？”苏晴问，声音放得很轻。

“没。”沈朝阳闷声回答，继续揪叶子。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远处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说笑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片角落安静得有些压抑。

“朝阳，”苏晴忽然开口，“周末有空吗？”

沈朝阳没抬头：“干嘛？”

“我想去趟游乐场。”苏晴说，语气故作轻松，“听说新开了个过山车，特别刺激。一个人去没意思，你陪我去呗？”

沈朝阳想也不想就拒绝：“不去。没空。我得赶图。”

“你都赶了多少天了，歇一天怎么了？”苏晴侧过身，看着他，“你看你现在的样子，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再这么下去，图没赶完，人先垮了。就当是……陪我去散散心，也给你自己放个假，行不行？”

沈朝阳还是摇头，语气有些无奈：“我真没心情玩那些。你自己去吧，或者找别人好不好。”

苏晴没再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远处光秃秃的树枝上。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朝阳，你这样……我看着难受。”

沈朝阳揪叶子的手停住了。

“我知道你在烦什么。”苏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天……我看到了。”

沈朝阳身体猛地一僵，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冬青叶尖锐的边缘刺痛了掌心。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苏晴，喉咙发紧：“你看到什么了？”

苏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灯黑的时候，顾先生……他亲了你，对不对？”

沈朝阳的脸色瞬间白了，又迅速涨红。他想否认，想辩解，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羞耻感和被看穿的慌乱，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猛地站起身，想逃离这个地方。

“朝阳！”苏晴也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他挣脱的坚持，“你别走！听我说完！”

沈朝阳被她拉住，脚步顿在原地，背对着她，肩膀僵硬地耸着。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以后也不会。”苏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我告诉你我看到了，不是想让你难堪。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至少，还有我在。”

沈朝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顾先生是怎么想的。”苏晴继续说，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但我知道，你心里乱。那天之后，你就一直不对劲。你不敢问，不敢想，把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然后折磨自己。这样下去不行的，朝阳。”

她走到沈朝阳面前，仰头看着他。沈朝阳避开了她的视线，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去游乐场吧。”苏晴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恳求，“不用想那么多，就是去玩，去叫，去喊。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喊出来。就当……陪我一次，好不好？”

沈朝阳依旧沉默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缩又松开，反复几次。他确实需要发泄。需要把胸口那股无处可去的憋闷，统统倾倒出去。再这么憋下去，他怕自己会疯。

许久，他才很轻、很慢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

周六早上，天气不错，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好歹驱散了些许寒意。

沈朝阳穿了一身方便活动的黑色运动装，外面套了件厚实的羽绒服，背了个双肩包。苏晴也穿得很休闲，浅粉色的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扎了个高高的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活泼。

两人坐地铁去市郊新开的主题乐园。路上，沈朝阳一直看着窗外，没什么话。苏晴也不吵他。

游乐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是年轻的情侣和带着孩子的家庭，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买了票进去，喧嚣和欢快的音乐瞬间将两人包围。巨大的卡通玩偶在巡游，孩子们兴奋地尖叫，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和棉花糖的甜香。

他站在入口处，有些恍惚，仿佛闯入了另一个不真实的空间。

“我们先玩什么？”苏晴倒是兴致勃勃，拿出地图研究。

沈朝阳没什么意见：“随便。”

“那就从最刺激的开始！”苏晴眼睛一亮，指着远处那高耸入云、轨道蜿蜒扭曲的钢铁巨兽，“那个！号称亚洲落差最大的过山车！走！”

她不由分说，拉着沈朝阳就往那边跑。沈朝阳被她拽着，踉跄了几步，也只能跟上去。

排队的人很多，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周围都是兴奋的议论和期待的笑声。沈朝阳站在队伍里，感受着周围蓬勃的生命力，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似乎被撬动了一丝缝隙。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轮到他们。坐上过山车的座椅，安全压杆落下，牢牢锁住身体。沈朝阳深吸一口气，手指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面前的扶手，指节有些发白。

苏晴坐在他旁边，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怕不怕？”

沈朝阳嘴硬：“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刚落，过山车猛地启动，缓慢爬升。视野逐渐开阔，整个游乐场，甚至远处的城市轮廓都尽收眼底。风在耳边呼啸，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心脏随着爬升的坡度，一点点提了起来。

到达顶点时，过山车停顿了短短一瞬。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沈朝阳能清晰地看到下方蚂蚁般的人群，能感受到高空稀薄寒冷的空气。

然后——

失重感骤然袭来！

过山车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朝着地面疯狂俯冲！巨大的加速度将人死死按在座椅上，五脏六腑都像要移位！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周围的尖叫声瞬间拔高，淹没了一切！

“啊——！！！”沈朝阳自己也控制不住地喊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