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哈尔滨冷得彻骨，街道安静，路灯还亮着橙黄的光。申小渝一大早被叫起来，神志还未苏醒，边走边打哈欠。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转过一个街角，喧嚣的人声和蒸腾的白气扑面而来。
是红专街早市。狭窄的街道两侧挤满了摊贩，塑料棚子支棱着，灯光昏黄却热闹。空气里混杂着油炸食物的焦香、新鲜牛羊的腥气、冻梨冻柿子的甜霜味，还有各种高昂的东北方言吆喝。穿着厚重棉衣的人们呵着白气，在摊档前挤来挤去，挑拣、砍价、唠嗑。
是扎扎实实、热气腾腾的市井烟火。
“跟紧。”陆铮回头看了她一眼，率先汇入人流。他的个头即使在北方也算得上出挑，走在人群中像座移动的灯塔。申小渝赶紧跟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油炸糕在油锅里滋滋作响，金黄膨胀。冒着热气的豆腐脑雪白滑嫩，浇着浓稠的卤汁。成箱的冻梨冻柿子像黑宝石和橙灯笼一样堆着。还有卖活鱼的，在塑料布上的浅水里扑腾，水花溅到空气里瞬间凝成冰碴子。
陆铮在一个炸油条的摊子前停下，要了两根刚出锅的，用纸袋装着，递给她一根。“趁热吃。”
油条滚烫酥脆，咬下去满口油香。
“陆局，这次是……”含着油条，她仍然想问清楚心中的疑惑。
“出来就好好玩，别想东想西的。”
好吧。
走到一个卖棉帽手套的摊前，陆铮停下，拿起一顶带护耳的雷锋帽，看了看，忽然扣在了申小渝头上。帽子太大，直接盖住了她半张脸。
“噗……”她自己都笑了，扒拉着帽檐露出眼睛。
陆铮眼里也带了点笑意，把帽子扶正，又拿起一副厚厚的羊皮手套，拉过她的手，给她戴上试了试大小。“这副还行。帽子要吗？”
“要！”申小渝点头，这帽子虽然不够时尚，但看着就暖和。
买完帽子手套，陆铮又带她在一个摊子前喝了碗热乎乎的羊杂汤。汤汁滚烫，撒了香菜和辣椒油，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
“陆局，昨晚我刷手机，看到离市区六十公里有个‘星光雪原’，说是晚上有绝美的极光模拟灯光秀，还能住星空帐篷！我们明晚要不要去看看？”
她已经找到相关的链接，把手机举到陆铮眼前。
陆铮看着屏幕上那些过度修饰的网红照片，皱眉：“郊外晚上更冷，设施不完善。”
“就一晚上嘛！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申小渝眼睛眨巴着，“来都来了……”
这句“来都来了”简直是国人旅行无法反驳的魔咒。陆铮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只住一晚，多带点保暖装备。”
“好！”申小渝立刻开心地查路线订住宿。
所谓的“星光雪原”是一片被商业开发的空旷雪地，搭着几个造型花哨的玻璃帐篷和简陋木屋。灯光秀勉强算得上绚丽，但寒风一吹，什么浪漫情调都没了，只剩下刺骨的冷。他们订的是间号称“全景暖居”的小木屋，看起来还行。
问题出在后半夜。
申小渝是被活活冻醒的。迷迷糊糊中觉得像躺在冰窖里，手脚麻木，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发现屋里的暖气片不知何时已经冰凉，寒意正从木头缝隙里丝丝缕缕渗进来。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室外温度显示零下二十七度。
她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茧，但被子似乎也吸收了寒气，越裹越冷。头开始一阵阵发晕发沉，喉咙干痛，背上一阵阵寒气袭来。
打电话给老板，得知供暖管道局部冻住了，今晚修不好，说正在给旅客分发被褥和临时保暖设备。
正当她想把羽绒服搭在被子上时，陆铮的电话打了过来。“你那边怎么样？供暖中断了，有没有加被子？”
“陆局……”申小渝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哆嗦，“我，还行……一会儿服务员送被子过来。”
“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好像有点……咳咳……”咽部一阵干痒刺痛，鼻腔里烧灼着难受。身上的被单仿佛也淬了冰一样天寒地冻。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窸窣的快速穿衣声。“等着，我过来看看。”
不到三分钟，稳重的脚步声靠近，敲门声响起。申小渝裹着被子抖抖索索下床开门。陆铮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先看了眼她煞白又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伸手一探额头，脸色瞬间沉得吓人。
“发烧了，应该有三十九度。赶紧回床上躺着，我去给你拿药。”
他带上房卡转身出去。几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退烧药和消炎药。服务员也送来了厚被子，以及陆铮要求加的两个电暖器。老板在门口连声道歉，表示尽快抢修。
陆铮拧开保温杯，看着申小渝把退烧药吃了。
“躺下。”他命令，将两床被子严严实实压在她身上。
可是没有持续的热源，被子很快就凉了。申小渝冷得蜷缩成一团，意识有些模糊，只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身体却一阵阵发烫。电暖器那点橙红的光，像杯水车薪。
“还是冷吗？”看着被子里隆起的那一团颤抖着，他走上前问。
“嗯。”她又打了几个喷嚏。
房间里寒气弥漫，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他再次试了试她的额头，比刚才更烫了。退烧药没那么快起作用，再这么冻下去，只怕会加重。
他再次打电话，前台说电暖宝都被借完了，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用于保暖的设备了。
“阿嚏！”被子里又传来短促的喷嚏声。
陆铮沉默地站在床边，单手撩了一把浓密的头发，来回踱了几步。一分钟后，他走到门边，反锁了房门。然后转身回到床边，开始脱掉自己的外套和毛衣，只留下贴身的黑色纯棉睡衣裤。
掀开冰冷的被子一角，他躺了进去，然后伸出手臂，将那个冻得瑟瑟发抖、烧得迷迷糊糊的身体，用力却小心地揽进了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