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市局大楼，连走廊光柱里的尘埃都纪律严明。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略显激动的外地口音。

申小渝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叩了叩门板。

“进来。”局长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办公室里，气氛紧绷。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年迈的局长端着茶杯，眼皮耷拉着，像在品茶，又像在审度。沙发上，坐着一位衣着考究的中年妇人，保养得宜，看上去顶多四十出头。她穿着香槟色的套装，扎眼的皮草脱下来放在座位旁，膝上是一只价格不菲的手袋。

陆铮靠站在文件柜旁边的阴影里，双手插在裤兜，脸上没什么表情。

“局长，您找我？”申小渝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又偏过头向陆铮打招呼。

“小申来了。”局长放下茶杯，指了指另一面沙发，“坐。这位是程彧的母亲，程太太。想必你之前也见过。关于程彧的有些情况，她想再跟你了解一下。”

申小渝转身，面对着沙发上妆容厚重的妇人，恭敬地叫一声“程伯母”。

对方没有回应，钉子般切了她一眼，复又垂下眼皮拍了拍自己袖管处，似在掸灰尘。

陆铮走至会客区，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又示意申小渝坐在妇人对面的沙发。

申小渝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程伯母，关于程彧的情况，我很遗憾。但……”

“你不好叫我伯母！我们家小彧，就是因为你，现在躺在医院，整个人都毁了！”妇人陡然支起眼睛，艳红的唇色在煞白的脸上似要吃人。

不待申小渝开口，她继续补充：“遗憾？谁不替他遗憾？小彧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名校高材生！业界谁不夸他一句青年才俊前途无量？从小到大，他连跟人红脸的时候都少！怎么跟你谈个恋爱，就变成这样了？”

申小渝脸颊发烫，足底窜来一阵阵微弱的麻痹。

“程太太，不要激动，喝点茶。有事我们慢慢说。”局长起身，亲自关上门，隔绝了妇人尖利的嗓音。

妇人却没理会她，自顾自懊悔：“我早就跟他说过，谈恋爱要门当户对，要知根知底！警察？整天跟犯罪分子打交道，谁知道心里会变成什么样？你是不是把什么不好的情绪、什么负能量都传给他了？还是你们查案子，得罪了什么人，连累到他了？”

“程太，请你不要对我们的职业进行臆测，更不要贴标签。”陆铮开口。

局长又啜了口茶，没说话。

申小渝的脸色青一块白一块，声音强自保持着稳定：“程太太，程彧出现心理问题，有专业的医生在做分析诊断。这与我的职业无关，更不存在‘连累’。跟他在一起这几个月，我也从来没有对他输送过任何负面情绪。”

“怎么无关？！”妇人激动地站起来，“没认识你之前，他好好的！认识你之后，他就开始不对劲！上次我去看他，他嘴里念叨的都是你，又爱又恨的样子，我看着都害怕！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刺激他的事情？是不是你提分手，他才受不了的？我告诉你，小彧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这位女士！这里是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请注意你的言辞和指控必须有事实依据。申小渝同志是我们的在职干警，她的工作和品行，组织上有严格的考评。”陆铮没站起来，说话的气势却让程太太收敛了几分。

他继续说道：“关于程彧的情况，我们表示同情。但据我们了解，以及现场处警记录显示，是程彧本人在情绪失控下，对申小渝做出了具有人身威胁性的举动，并损毁了她的私人物品。申小渝在整个过程中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克制，并及时报警求助，避免了事态进一步恶化。从法律和程序上讲，她没有任何过错。”

申小渝低垂着眼，那天在别墅里的种种画面又跳出脑海。她强忍着不让眼眶湿润。毕竟，她的个人私事闹到局长办公室，她已经难辞其咎。

程太太被陆铮噎了一下，脸涨得有些红，立刻转向办公桌后的局长，“局长，你听听！这就是你们警察的态度？护短护得这么明显！我儿子是受害者！他现在躺在医院神志不清，前途尽毁，而害他的人，还在这里好端端地上着班，还有领导给她撑腰！这还有天理吗？”

老局长看了一眼陆铮，缓缓开口：“程太太，你的心情，我们理解。孩子出事，做母亲的最痛心。但是，陆铮局长刚才陈述的，是事实。我们有完整的接处警记录。程彧的情况，医学问题，归医生管；法律问题，归法院管。我们公安机关，只依据事实和法律行事。”

他慢悠悠站起来，皮质座椅发出清晰的声响。“我们当然不会包庇自己的干警，甚至对他们的要求更为严格。但同时，我们也有义务，保护合法公民不受无端指责和侵害。你说申小渝‘害了’程彧，那就需要提供证据。否则，这样的指控，不仅对申小渝同志不公平，也是对公安机关执法权威的质疑。我想，你的儿子作为法律专业人士，也不希望他的家人用这种方式来‘维护’他吧？”

程太太显然听懂了，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但依旧不甘心，瞪着申小渝：“好，就算……就算当时是他不对。可之前呢？你们交往的时候，你就没发现一点苗头？你就没责任帮他疏导，反而刺激他？你要是早点带他看医生，或者早点离开他，说不定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申小渝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掐进了掌心。快速做好心理建设，她抬起头直视着对面充满怨怼的眼睛，“程太太，我不是医生，没有能力提前诊断心理疾病。在交往期间，我看到的程彧，优秀、自律、阳光上进、对我很好。当他出现一些异常时，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尝试过沟通和关心，但效果有限。直到他的行为升级到让我感到人身威胁，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并选择了报警和彻底断开联系。这是我作为一个普通人，在那种情况下，能做出的保护自己也保护他的最理智选择。”

她眸色暗了暗，声音有点沙哑：“我没有害他。我也希望他能好起来。希望他能像从前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阳光移动了些许，落在申小渝半边脸上，照亮她紧抿的唇角和平静下深藏痛楚的眼睛。

“他好得起来吗？啊？他现在的样子，你见过吗？！就算他治好了，他这辈子也别想再做律师了。他这一生……他过去这么多年的努力，全白费了！”妇人情绪激动起来，突然越过茶几拽向申小渝的胳膊，“都怪你！都怪你个扫把星！你跟我回上海去，天天和我一起去看小彧，照顾他，伺候他。等他什么时候好了，你再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