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在这里。”

“你站在那里，我的遗憾就少一点。”

“你才是药。”

“这个好看。”

“眼睛亮了。”

她记着。

都记着。

怨他把温柔给了百姓和箭矢？

可他给她的，是命。

他撕了天帝的谕旨，是为了她。

他跪了七天七夜，是为了她。

他把三颗丹带回来，两颗给别人，一颗给她当后悔药。

他什么都想到了。

唯独没有想自己。

怨他留给她的只有沉默和背影？

可那些沉默里，有他看着她的目光。

那些背影里，有他回头的那一瞬间。

那些——

姮娥站起来。

她走到镜子前。

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双眼睛，红红的。

肿肿的。

可她知道，那双眼睛，看过他。

看过他在昆仑后溪睁开眼。

看过他在宣室殿前说“护她一生”。

看过他撕那道谕旨。

看过他站在药庐门口，望着她。

看过他——

她轻声说：

“我不怨。”

她说：

“从来没有。”

---

那夜，姮娥去药庐。

羿正在捣药。

咚。

咚。

咚。

姮娥走进去。

把参汤放在案上。

然后站在他身侧。

看着他捣药。

很久。

羿说：

“今日怎么晚了？”

姮娥说：

“在想事情。”

羿说：

“想什么？”

姮娥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

“想吴刚说的话。”

羿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他继续捣。

咚。

咚。

咚。

姮娥说：

“他说，我心里有怨。”

羿没有说话。

姮娥说：

“我想了一日。”

“想自己有没有怨。”

羿停下手中的药杵。

他转过头。

看着她。

姮娥也看着他。

灯火在他们之间跳动。

很久。

姮娥说：

“我想清楚了。”

羿说：

“什么？”

姮娥说：

“我没有怨。”

羿看着她。

姮娥说：

“你从不说话，可我都知道。”

“你把温柔给了百姓和箭矢，可你给我的，是命。”

“你留给我沉默和背影，可那些沉默里，有你看我的目光。”

“那些背影里——”

她顿了顿。

“有你回头的那一瞬间。”

羿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可也有光。

很亮。

他说：

“姮娥。”

姮娥说：

“嗯？”

羿说：

“谢谢你。”

姮娥说：

“谢什么？”

羿说：

“谢谢你不怨。”

姮娥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握得很紧。

---

那夜，姮娥回到椒房殿。

她坐在窗前。

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

很亮。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

是《诗经》里的《王风·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她那时读不懂。

如今她懂了。

——知我者，谓我心忧。

羿知道她。

他知道她没有怨。

知道她心里有他。

知道她——

她轻声说：

“羿。”

她说：

“我心忧的，从来不是你给得少。”

“是我怕你给得太多。”

“多到把自己给没了。”

月光铺了她满身。

她坐在那里。

很久很久。

---

五百七十年后。

月宫。

嫦娥从梦中醒来。

玉兔伏在她膝上。

她望着穹顶的星河。

很久。

她轻声说：

“那日我想了一日。”

“想自己有没有怨。”

玉兔的耳朵动了动。

她说：

“想清楚了。”

“没有。”

窗外的伐桂声停了。

月宫很静。

静得像那年椒房殿的夜。

她坐在窗前。

望着月亮。

想他。

嫦娥低下头。

她把玉兔拢进怀里。

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

她轻声说：

“可后来——”

“后来我有了怨。”

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

她看着那片叶子。

慢慢飘进弱水里。

沉下去。

没有涟漪。

她轻声说：

“不是怨他给得少。”

“是怨他没有让我知道。”

“他给的那么多。”

“我什么都不知道。”

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

像那年她坐在窗前，望着月亮，想他的时候。

她眨了一下眼。

银屑落下去。

她望着星河。

很久很久。

风从远方来。

没有回音。

——只有那句“我没有怨”，还在她心上。

只有那个她想了五千年的人。

只有她岁岁年年，坐在广寒宫的廊下。

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

想着那个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却给了她一切的人。

想着那个——

她从来不怨、只怨自己知道得太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