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他不说话。
她也不说话。
只是坐着。
看着。
灯火跳动着。
窗外有虫鸣。
秋夜的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带着凉意。
很久。
姮娥说：
“羿。”
羿说：
“嗯？”
姮娥说：
“那些药——”
她指着案上那些陶罐。
“这些是给边关的。”
“这些是给百姓的。”
“那——”
她顿了顿。
“给你自己的呢？”
羿的手停了一下。
姮娥看着他。
她说：
“你有没有给自己炼过药？”
羿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
“没有。”
姮娥说：
“为什么？”
羿说：
“不需要。”
姮娥说：
“怎么不需要？”
羿说：
“小伤，自己能好。”
姮娥说：
“大伤呢？”
羿没有说话。
姮娥说：
“你胸口那道伤，叫小伤？”
羿说：
“已经好了。”
姮娥说：
“下雨天还疼，叫好了？”
羿沉默。
姮娥看着他。
她说：
“羿。”
羿说：
“嗯？”
姮娥说：
“我给你炼。”
羿怔住。
姮娥说：
“你不给自己炼。”
“我给你炼。”
“你不给自己治。”
“我给你治。”
“你不说疼。”
“我看着你疼。”
羿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
是倔强。
是心疼。
是——
他说：
“姮娥。”
姮娥说：
“嗯？”
羿说：
“你不会。”
姮娥说：
“学。”
羿说：
“很难。”
姮娥说：
“你学得会，我就学得会。”
羿看着她。
很久。
他说：
“好。”
姮娥愣了一下。
她说：
“你答应了？”
羿说：
“嗯。”
姮娥说：
“你让我学？”
羿说：
“你学。”
姮娥看着他。
她说：
“真的？”
羿说：
“真的。”
姮娥的眼泪又落下来。
可这一次，她在笑。
羿看着她那个笑容。
他说：
“这个好看。”
姮娥说：
“哪里好看？”
羿说：
“眼睛。”
他说：
“亮了。”
---
从那以后，姮娥多了一件事。
每日送完参汤，她不走了。
她站在羿身边，看他捣药。
看他选药。
看他熬药。
看他装罐。
羿教她。
用那只左手。
指着那些药草，一个一个告诉她名字。
“这是白及，止血的。”
“这是三七，化瘀的。”
“这是黄芪，补气的。”
“这是当归，补血的。”
姮娥一一记下。
记在心里。
记在本子上。
那个本子，是她用旧绢缝的，巴掌大小，揣在袖里。每晚回去，把当日学的记下来。
字迹工工整整。
一笔一划。
羿有时候会翻看那个本子。
看着那些字。
看着那些工整的记录。
他说：
“你写得比我好。”
姮娥说：
“你写得也不差。”
羿说：
“歪歪扭扭的。”
姮娥说：
“看得清就行。”
羿说：
“你要求低。”
姮娥说：
“对你，不低。”
羿看着她。
姮娥也看着他。
灯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
很久。
羿说：
“姮娥。”
姮娥说：
“嗯？”
羿说：
“谢谢你。”
姮娥说：
“谢什么？”
羿说：
“谢谢你学。”
姮娥说：
“学什么？”
羿说：
“学给我炼药。”
姮娥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握得很紧。
---
一个月后，姮娥炼出了第一罐药。
是止血的。
用的是白及、三七、还有几味她记不清名字的辅药。
她把那罐药捧到羿面前。
羿接过来。
打开盖子。
闻了闻。
他说：
“成了。”
姮娥说：
“真的？”
羿说：
“嗯。”
姮娥说：
“你试试？”
羿看着她。
他说：
“好。”
他撩起袖子。
露出手臂上的一道旧伤——那是刀森林留下的，已经结痂，但边缘还有些红肿。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药膏。
涂上去。
姮娥看着。
看着那药膏慢慢渗进皮肤里。
看着那道红肿的边缘，似乎淡了一些。
羿说：
“好用。”
姮娥的眼睛亮起来。
她说：
“真的？”
羿说：
“真的。”
姮娥站在那里。
捧着那只陶罐。
看了很久。
她说：
“羿。”
羿说：
“嗯？”
姮娥说：
“以后，你的药，我包了。”
羿看着她。
他说：
“好。”
姮娥笑了一下。
很淡。
可羿看着那个笑容。
他说：
“这个好看。”
姮娥说：
“哪里好看？”
羿说：
“眼睛。”
他说：
“特别亮。”
---
五百七十年后。
月宫。
嫦娥从梦中醒来。
玉兔伏在她膝上。
她望着穹顶的星河。
很久。
她轻声说：
“那一夜。”
“他说的有用之人。”
“我一直以为，是那些需要药的人。”
玉兔的耳朵动了动。
她说：
“后来我才知道。”
“他说有用之人的时候。”
“眼睛看的是我。”
窗外的伐桂声停了。
月宫很静。
静得像那年药庐的夜。
他坐在案前。
捣药。
她站在他身侧。
问他，这药是给谁的。
他说，有用之人。
她不再问了。
嫦娥低下头。
她把玉兔拢进怀里。
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
她轻声说：
“他说的有用之人。”
“是我。”
“我是那个有用之人。”
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
她看着那片叶子。
慢慢飘进弱水里。
沉下去。
没有涟漪。
她轻声说：
“他不知道。”
“他说的那四个字。”
“我记了五千年。”
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
像那年灯火跳动的夜。
她眨了一下眼。
银屑落下去。
她望着星河。
很久很久。
风从远方来。
没有回音。
——只有那四个字，还在她心上。
只有那句“有用之人”，还在她耳边。
只有她岁岁年年，坐在广寒宫的廊下。
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
想着那个说“有用之人”、却不告诉她谁是那个“有用之人”的人。
想着那个——
她用了五千年，才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