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读课,陆听晚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第一排的桌面上,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一片浮动的小光点。他往自己座位走,走到一半,脚步自己慢了。
桌上有一个塑料袋。
干干净净的,边角折得很整齐,压在他的笔袋下面,像是怕被风吹走。透过半透明的塑料,他看见一个圆形的纸盒,纸盒外面裹着一圈细密的水珠。他拿起来,揭开盖子。
是粥。小米粥,稠稠的,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热气从盒边冒出来,扑在他脸上。旁边还有一小袋糖,单独用保鲜膜包着,打了个小小的结。
他捧着那个纸盒,站在原地,忘了坐下。掌心被粥的热度烫得有点疼,但他没有松手。
他偏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沈屿川已经在了,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着课本。他的书包挂在桌边,歪歪的,和平时一样。桌上没有早餐,只有一本书,翻开,停在一页上。陆听晚注意到,那页的角被他捏着,捏了很久,纸边已经卷起来了。
他坐下来,把粥放在桌上。塑料袋从桌面滑下去,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叠了两下,塞进抽屉里。他把那袋糖撕开,倒进粥里,用勺子搅了搅。糖沉下去,又浮上来,在白色的粥面上化成一小片透明的甜。
他喝了一口。烫。又喝了一口。甜的。胃里那个从昨晚就开始缩紧的位置,慢慢舒展开来。他低头看着那碗粥,米粒在勺子上晃晃的。他想,这是不是代表他原谅自己了?他不敢确定,但他想这么以为。
第二天,桌上换成了饭团。海苔还是脆的,咬下去能听见细碎的断裂声。第三天,是三明治,面包很软,火腿切得薄薄的。第四天,是豆浆和油条,豆浆是温的,油条装在纸袋里,纸袋被油浸出几个半透明的圆点。每天早上,那个塑料袋都安安静静躺在他桌上,里面的东西每天都不一样,但每一样都刚好是他爱吃的。他不知道沈屿川几点起来,不知道他走了多远的路去买这些东西。他只知道,每天早上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桌上那个位置不空,有一个人比他先到。
但他也注意到另一件事。
沈屿川好像在躲着他。
先是课间。以前沈屿川会在他座位附近经过,有时借一下橡皮,有时问一句“作业写完了吗”,有时什么都不说,就是经过。现在他不再经过了。他走另一条过道,绕到教室后面,从后门出去,或者从前门出去,绕一大圈回到自己座位。陆听晚观察了两天,才确认这不是巧合。
然后是食堂。
那天中午,陆听晚端着餐盘走到他们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桌子。沈屿川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握在手里,正在吃。他吃面的动作很慢,夹起一口,吹一吹,送进嘴里,嚼很久,咽下去。
陆听晚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腿碰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拿起筷子,刚夹起一口饭。
沈屿川放下筷子,端起餐盘,站起来。
“我吃完了,你慢用。”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跟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说话。没有多看陆听晚一眼,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把碗筷放好,推开食堂的门,出去了。
陆听晚端着那口饭,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慢慢把饭送进嘴里,嚼了嚼。饭是凉的。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打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饭放进嘴里的。他坐在那里,面前还摆着沈屿川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丢在桌面上。纸巾边角翘起来,被穿堂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他盯着那张纸巾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一口一口把盘子里的饭吃完了。每一口都是凉的。
下午第一节课前,陈浩从后面追上来,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哎,你跟沈屿川怎么了?”
陆听晚把书从书包里抽出来,搁在桌上。“什么怎么了?”
“他今天没跟你一起吃饭啊。”
“他吃完了嘛。”陆听晚把书翻开,又合上。“他先去的,我后来才来,没怎么碰上。”
陈浩挠了挠头,像是还想问什么。陆听晚已经转过身去跟周蕊借笔了。他借笔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快,快到周蕊都没看清。转回来的时候,那个笑就没了。他把笔握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陈浩还站在他旁边,没有走。陆听晚抬起头,也冲他笑了笑。“怎么啦,你快回去坐吧,要上课了。”
陈浩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
课间的时候,周蕊忍不住从前排转过来。她手里拿着镜子,在涂唇膏,涂完了抿抿嘴,从镜子里看着陆听晚。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她问。
陆听晚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啊。”
“那他怎么不来找你说话了?”
“他说啊,我们说话。”
“说什么?”
陆听晚张了张嘴。
“就……普通的话。”他说。
嘴角还挂着一个笑,那个笑从陈浩问他的时候就开始挂着了。他想把它撑住,但周蕊的目光太长了,长到他的嘴角开始发僵。他把头低下去,假装在找东西,在抽屉里翻了好一会儿,其实什么也没翻。抽屉里只有那个叠好的塑料袋和一些书。糖已经吃完了。
周蕊没有动。她坐在前排,侧着身子,看着他。陆听晚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颊,温的,像一小片灯。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陆听晚。”周蕊叫了他一声。
他嗯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眼睛红了。”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有东西掉进去了。”
周蕊没再问。她转回去了。她转回去的时候,头偏了一下,往沈屿川的方向看了一眼。陆听晚没有抬头看。他知道她看的是谁,也知道那个人不会往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