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誓师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快了。
不是那种飞驰的、来不及回头的快,是那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却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的快。黑板上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从一百到九十九,从九十九到九十八。每天早晨走进教室,宋未央都会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那个数字像一根看不见的弦,轻轻地绷在每个人心里。
她不像其他同学那样紧张。不是不重视,是她的紧张早就化成了别的什么东西。是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亮起的台灯,是午休时多刷的那套理综卷,是晚自习后多留的那二十分钟。日复一日,像钟摆一样精准,不需要刻意,不需要挣扎。
不过,和以前相比,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以前她一个人坐在图书馆三楼那个靠窗的位置,从黄昏坐到闭馆。现在旁边多了一个人。
江焰坐在她旁边,不是对面——从寒假回来之后,他就从对面搬到了旁边。他的理由很充分:“坐在对面总能看到你,分心。”宋未央当时想说,坐在旁边就看不到了吗?但她没说。因为她也会分心。
她分心的时候,会偷偷看他做题的侧脸。他比以前认真多了。卷子上的字迹还是不怎么好看,但工整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龙飞凤舞、潦草得连自己都认不出。草稿纸也叠得整整齐齐,用完一张换一张,不再揉成团乱扔。
他今天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握笔的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了——以前是攥着笔尖,像握篮球;现在是轻轻搭着,笔杆靠在食指关节上,是她教他的姿势。他改了。她看着那个握笔的姿势,忽然有点恍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一个会认真握笔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人,和她一起低头,一起写字,一起在闭馆音乐响起时收拾书包?
“看什么呢?”他忽然转头,没抬头,目光还落在卷子上,但嘴角弯着。
宋未央迅速收回视线。“没看什么。”
“骗人。”
“没骗人。”
他抬起头,看着她,笑了。没有戳穿她。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初春的夜晚还有凉意,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咳嗽,偶尔有人起身去接水。
他们的桌子比以前乱了一些。以前宋未央的桌面永远整整齐齐——书本叠在左上角,笔袋横放在正前方,水杯在右手边。现在旁边多了他的东西——物理卷子摊开占了一大半,草稿纸横七竖八地铺着,笔帽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有时候会滚到她这边来。她会捡起来,放在他手边。他会在下一次转头时,冲她笑一下。很轻。很短。但她的心跳会快半拍。
“央央,这题。”
他把卷子推过来,笔尖点着最后一道大题。她凑过去看——是电磁感应,难度中等,但他卡在第三步。
“你这里公式代错了。”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应该是BLv,不是BIL。”
他皱着眉看着。“BIL是什么?”
“安培力。你混了。”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舒开。“哦。”
“懂了?”
“懂了。”他低头重新算。她看着他写字的侧脸——眉头还微微蹙着,笔尖移动得很快。
她忽然想,这个人,半年前物理还不及格。现在已经开始做理综压轴题了。不是她教得好,是他真的在努力。那些她以为他只是“随便学学”的夜晚,那些他做到凌晨的卷子,那些他反复问直到弄懂的题目,都是真的。
“阿焰。”她叫他。
他抬头。“嗯?”
“你进步了好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老师教得好。”
她看着他笑的样子,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但嘴角那个弧度,压不下去。
闭馆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做题。肖邦的夜曲,钢琴声像水滴一样,从天花板的音响里缓缓流淌下来。宋未央放下笔,开始收拾东西。他也放下笔,帮她把书叠好。
“今天这套卷子,你做了多少?”他问。
“第三套。”
“我还在做第二套。”
“你做得慢。”
“嗯。”他顿了顿,“但都会了。”
她看着他。他收拾东西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卷子叠好放进文件夹,笔帽找齐了盖好,草稿纸对折压平——他现在的习惯,越来越像她了。
“因为有人教得好。”他说。
她的耳朵热了一下。没说话,把书包拉链拉上。
两人走出图书馆。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但不像冬天那样刺骨。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嫩绿色的,在路灯下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他牵起她的手。
“央央。”
“嗯。”
“周末还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