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短暂得像溺水者换气时那一口仓促的呼吸。
大多数考生都在抓紧处理身上层层叠叠的蚊虫叮咬——消毒药水涂抹时的刺痛，清凉药剂敷上肿块时的短暂舒缓，以及因疲惫而狼吞虎咽灌下的盐水。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汗液、血腥与湿地残留的腐烂甜味混合成的、专属于“试炼”的气味。
酷拉皮卡仔细地为雷欧力处理背上几个被抓破后有些发炎的肿包。他的动作极其熟练——消毒、清创、敷药、包扎，一气呵成，仿佛做过千百遍。
茶色的眼眸低垂，表情专注得近乎冷漠，只有指节的轻微用力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雷欧力龇牙咧嘴地忍着，背肌在消毒药水刺激下一阵阵地痉挛。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着：“这鬼地方……虫子都成精了……嘶——轻点轻点！那块肉还在呢！”
“已经轻了。”酷拉皮卡不为所动，手下动作稳定，“是你自己的应激反应太强。”
“应激反应？被那种蚊子叮了谁不应激！你试试被叮眼皮上！”雷欧力扭头想瞪他，却被背上新的刺痛逼得倒吸一口气。
小杰蹲在旁边，好奇地观察着酷拉皮卡上药的手法，偶尔递个绷带卷。
他自己身上也有七八处叮咬，红肿未消，但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痒似的，只有实在忍不住时才用手背蹭一下，然后立刻像做错事般收回。
“小杰，痒的话要涂药。”辉夜将一瓶绿色膏剂推到他手边。
“唔……其实还好。”小杰蹭了蹭鼻尖，“比森林里那种会钻皮肤的寄生虱好多了。那个才痒，痒到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辉夜手臂上那几处已经消退得几乎看不清痕迹的红点，棕色的眼眸里满是纯然的好奇：“辉夜，你的包好像消得特别快？刚才还很明显呢。”
琥珀辉夜擦拭手臂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可能体质原因。”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天多云”之类的天气信息，“小时候也这样，大夫说是代谢快。”
小杰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原来如此！那很好啊！不用痒那么久！”
他没有追问。
辉夜收回目光。
信任的孩子，不会把疑问变成刺探。
她将用过的纱布折好放在废弃物堆上，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整个休息区。
西索靠在一棵形态扭曲的枯树上。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转着一张扑克牌，用牌刃修剪着另一只手的指甲。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目光却像黏稠的蜜糖，时不时掠过人群，尤其在辉夜和小杰身上停留最久，最长的一次超过三秒。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
但有食欲。
*真是变态
针脸人依旧像影子般站在最边缘的阴影夹角。他的身体三分之一与黑暗重叠，三分之二暴露在稀薄的天光下，却仿佛比阴影本身更沉默。他的“哒哒”声没有再响起，连呼吸都近乎不存在。
但辉夜知道，他在看。
不是西索那种“挑选”的注视。
是“确认”。
银发少年已经吃完了巧克力，正百无聊赖地抛着一颗指甲盖大小、棱角分明的灰白色石子。
他仰靠在岩石上，黑蓝色的眼眸像两颗未经打磨的宝石，滴溜溜地转着，挨个打量每一个幸存的考生。
那目光与西索不同，与针脸人更不同。
没有恶意。
没有评估。
是好奇。
带着一点点“找乐子”的意味，和更多尚未命名的、少年人独有的……孤独。
他的目光在掠过小杰那精力充沛的背影时，微微停顿。
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如同风铃与碎冰碰撞的“叮当”声，由远及近。
众人本能抬头。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碎石空地另一侧的岩壁后，如同舞台主角般轻盈踱出。
来人是一名女性。
身高接近一米八五，体态修长却不失力量感。米白色猎装裁剪利落，外套随意敞着，露出里面贴身的深灰色背心，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装饰”。
脖颈上层层叠叠的矿石串链，从拇指大的蓝铜矿到芝麻粒般的碎钻；手腕上缠着三圈蜜蜡与青金石交错的手串；十指中有六根戴着风格各异的宝石戒指，从鸽血红到矢车菊蓝；腰间皮袋的系绳上坠着各色打磨过的碎石片；就连工装靴的鞋带扣眼，都嵌着两粒泛着荧光的小月光石。
她每走一步，那些矿石彼此轻撞，发出清越的、如同山涧溪流冲刷卵石的悦耳鸣响。
她的眼睛是罕见的紫罗兰色，带着宝石特有的澄澈与冷冽。
此刻，这双眼睛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如同在古董集市挑选藏品的兴味，扫视着眼前这群浑身肿块、衣衫狼狈、却仍像野草般活着的考生们。
“哎呀呀——”
她的声音清亮，尾音拖得绵长，带着玩世不恭的慵懒。
“看看这批小宝贝们，被铁腕里那个粗人折腾得够呛呢~肿成这样，小可怜们。”
她的话语是怜惜的，语气是调侃的，眼神是评估的。
铁腕里主考官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审视。
是老同事对老同事“又来了”的例行无奈。
“第三场测试主考官，维斯塔。”他的声音如同宣读气象报告般毫无起伏，“规则由她说明。”
说完，他抱臂退到一旁，如同一尊沉默的黑色铁塔，不再参与。
维斯塔踱步到众人前方，紫罗兰色的眼眸像扫描仪般，不紧不慢地掠过每一张脸。
在红发小丑身上—停留半秒。嘴角笑意加深半度。
在针脸人身上—停留一秒。眉毛微挑。
在银发少年身上—停留一秒半。露出“哦~原来如此”的表情。
最后在角落里那四个聚在一起的小团体身上——停留两秒。
尤其是那个黑发金眼的女孩。
她的目光在那双金色的眼眸上顿了极其细微的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自我介绍一下——”
她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囊囊、镶满各色宝石碎片的皮袋，发出沉闷的、金属矿石碰撞的声响。
“我是维斯塔。如你们所见，是个财宝猎人。”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狡黠的笑意。
“我喜欢一切美丽的、稀有的、有价值的东西。”
“而你们接下来的测试——就和‘寻宝’有关。”
---
她抬手指向众人身后。
那是湿地对岸更深处一片嶙峋陡峭、如同被巨斧劈裂的巨大峡谷地带。岩壁呈不规则的锯齿状，从谷底向上，有无数天然的裂隙、凹陷、以及不知是风蚀还是生物挖掘形成的洞穴。
峡谷上方，灰蒙蒙的天空中，隐约可见几个快速移动的黑点。
它们盘旋、滑翔、俯冲、拉升，轨迹流畅得近乎优雅。
并传来隐隐的、穿透力极强的尖锐鸣叫。
“看到那些黑点了吗？”
维斯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那是一种叫‘影钢掠羽鸦’的玄兽。成年个体，翼展接近四米，站立高度超过两米。通体羽毛如最深的夜空，吸光、藏影。但喙和爪……”
她顿了顿。
“呈现出暗沉的金属光泽。那是它们在生长过程中，将摄入的特定矿物元素沉积于角质层形成的。硬度接近优质工具钢，锋利程度足以啄穿三厘米厚的硬化木板。”
考生们的脸色开始变化。
“这种鸟啊，”维斯塔的语调恢复轻快，“有个很有趣的习性——它们酷爱收集一切色彩鲜艳、闪闪发光的东西。尤其是天然的宝石、矿石，或者任何它们觉得‘漂亮’的小物件。”
她晃了晃手指上那枚孔雀蓝宝石戒指，宝石在阴翳天光下折射出粼粼波光。
“它们的巢穴里，往往堆满了各种‘财宝’当然，是以它们的审美标准。”
考生们面面相觑。
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希望自己猜错。
“你们的任务是”
维斯塔竖起一根手指。
“在不杀死任何一只掠羽鸦的前提下——”
“进入它们的巢穴——”
“取出一件财宝——”
“然后带回我这里——”
她将每个短句都说得像敲击一枚清脆的宝石。
“只要我认可你取回的东西符合‘财宝’的标准，就算通过。”
沉默。
然后是一个考生压抑不住的声音：
“……不杀死？那种东西，不杀死怎么从它巢里偷东西？！”
维斯塔眨了眨紫罗兰色的眼睛，像听到一个天真的问题。
“哎呀，杀死多没意思。一具死尸能有什么价值？我要的是活着的、会飞的、明年还能继续给我产出新宝石的掠羽鸦呀。”
她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况且，杀死太简单了。偷——才考验本事嘛。”
考生们沉默了。
那沉默里，有恐惧，有愤怒，有盘算，还有极少数人眼中燃起的、被挑战点燃的兴味。
“规则补充——”
维斯塔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一，不得伤害或杀死掠羽鸦。如果被我或者任何工作人员现谁下了杀手，当场淘汰，并可能面临额外惩罚。我说到做到。”
她的语气依然轻快，但眼神骤然锐利如切割过的宝石断面。
“第二，巢穴位置需要你们自己寻找。我只告诉你们‘在峡谷峭壁上’，具体在哪，自己去观察、推理、试错。”
“第三，掠羽鸦非常警觉，攻击性很强。它们的羽毛可以像飞刀一样定向发射，翅膀扇动的风力足以将成年男子掀下悬崖。而且它们有强烈的领地意识和巢穴依恋，会定期回巢查看。怎么在它离巢时潜入，怎么避开它的感知，怎么拿到东西并安全返回是你们自己的事。”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四，时间限制在日落之前。”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阴云密布，难以判断具体时间，但光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大概还有六个小时。也可能更少。”
她放下手。
“哦，对了。”
像突然想起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掠羽鸦对某些特定颜色的光线和强烈的反光非常敏感。动作也快得—嗯，怎么说呢”
她歪着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快得你甚至来不及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参加猎人考试。”
她笑起来，露出八颗洁白整齐的牙齿。
“祝你们好运，小宝贝们~”
“如果找到特别漂亮的宝石，我可以考虑额外给你们点提示哦~”
她眨了眨眼。
“当然，前提是你们能活着回来跟我说话。”
———
考生们散开了。
不是四散奔逃式的溃散，而是带着不同节奏、不同策略、不同心理准备的“行动展开”。
有人直接冲向峡谷入口，试图用速度抢占先机。
有人则聚在一起，压低声音快速交换信息，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应对方案。
也有人留在原地，继续观察天空中那些黑点的飞行轨迹，一动不动，像捕猎前凝固在草丛中的冷血动物。
酷拉皮卡的声音在这片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不能硬拼。需要智取。”他的语速比平时更快，但吐字依然清晰。
“首要任务是确定巢穴的大致区域。然后观察掠羽鸦的活动规律离巢频率、巡视周期、反应阈值。然后才是潜入和取宝。”
雷欧力看着远处天空中那些速度极快、轨迹难以预测的黑点，喉结滚动了一下。
“怎、怎么观察？那玩意儿飞那么快！而且谁会站在那儿等我们观察啊！”
“找高处。”
答他的不是酷拉皮卡。
是辉夜。
她的目光锁定在峡谷边缘一处相对突出、能俯瞰大片峡谷区域的天然岩石平台上。
“视野好的地方。”
“走。”酷拉皮卡没有多余的话。
四人小队立刻朝那处平台移动。
他们动作不慢在这三场测试中，他们已经形成了某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一道银灰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从他们身侧掠过。
那速度不是“跑”。
是“滑”。
如同在山地地形上被重力本身推动，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踩在最省力的支点，每一个转弯都利用离心力加速。
三秒。
他从平台底部跃至顶端，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羽毛。
占据最佳观察位置后，他托着下巴，黑蓝色的眼眸漫不经心地望向天空。
嘴里嚼着泡泡糖，吹出一个半透明的粉色泡泡。
“啵。”
泡泡破了。
小杰的眼睛瞬间亮如星辰：“他好快！”
那语气里没有被抢走位置的懊恼，只有纯粹的、对“厉害事物”的本能赞叹。
四人登上平台。
平台面积不大，那银发少年占据了一角。他的身体语言是放松的，甚至有点懒散，但占位极其精妙背后是岩壁，两侧无遮挡，视野覆盖整个峡谷中部，且距离平台边缘只有一步。
进可攻，退可跃。
他听到身后的动静，琥珀色的眼珠转过来，瞥了一眼。
没有打招呼。
没有驱逐。
只是瞥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天。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们可以在这里，只要不影响我。
酷拉皮卡和辉夜立刻开始观察。
天空中共有五只影钢掠羽鸦在盘旋。它们的飞行轨迹看似随意，时而分散，时而聚拢，时而俯冲，时而拉升。但仔细看，并非无序。
“那边。还有那边。”
酷拉皮卡的手指快速移动。
两个峭壁上隐约有巨大阴影凹陷的位置
……不，有三个，而第三个，更隐蔽，在左侧更远处一道几乎垂直的裂缝上方。
“可能是巢穴入口。”
辉夜没有立刻附和。
她的金色眼眸以一种极缓慢、极均匀的速度，扫过整片峡谷立面的每一寸岩壁。
她开口：“不止三个。”说完手指指向另一个方向。
“那个位置上方十五米处，有频繁盘旋的痕迹，但从未有鸟真正降落。不是巢穴，是警戒区。”
她又指向更远处。
“那个裂缝从下方看是死角，但所有飞经该处的掠羽鸦都会减速、偏头，维持一个固定角度至少两秒。那是在确认巢穴状态。”
酷拉皮卡顺着她的指向看去。
三秒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说得对。”
他没有问“你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观察到这些的”。
不是不想问。是时间不对。
“还有。”辉夜继续说，语调平稳如计时器，“它们的盘旋有节奏。每只鸟，大约每隔十五到二十分钟，会有一个明显的俯冲或靠近峭壁的动作。”
她顿了顿。
“不是在巡视巢穴。”
“是在换岗。”
酷拉皮卡迅速在心内验证这个推论。
——如果是轮流回巢休整或确认，那么每个巢穴的“无人窗口期”是有规律可循的。
——找到了这个规律，就等于找到了潜入的时点。
他的呼吸沉了一瞬。
小杰也努力睁大眼睛望着天空，但他的观察方式与酷拉皮卡、辉夜完全不同。
他不数秒，不测距，不计算轨迹角度。
他只是“看”。
看了大约两分钟后，他忽然说，“我觉得……中间偏右那只鸟，好像特别紧张。”
酷拉皮卡看向他：“紧张？”
“嗯。”小杰指着那只正在盘旋的、体型略大于同类的掠羽鸦，“它老是赶走靠近它的其他鸟。而且它飞的范围，比其他鸟都小，就在那一块转来转去。”
他顿了顿。
“它下面那个洞，应该是很重要的巢穴。”
雷欧力负责警戒周围。他高大的身躯挡在平台边缘较易受袭的一侧，虽然对“观察”没什么贡献，但那种“有人守着后背”的安全感，让小杰能更专注地看天，让酷拉皮卡能更专注地计算。
“哒哒哒。哒哒。”
那怪异的哒哒声再次响起。
针脸人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平台附近，却没有上来。他停在平台下方约五米处的一块岩石阴影里，仰着头，面部表情因布满银针而难以解读。
他的哒哒声，这次节奏略有不同。
酷拉皮卡皱眉。这到底是什么语言？密码？暗号？还是纯粹的精神异常？
西索则靠在平台下方一块更大的、被阳光晒得微温的石头旁。他手里翻飞着一张扑克牌，牌刃在指间旋转如银色漩涡。
他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却落在平台上的几人，尤其是辉夜和奇犽之间来回游移。
他看辉夜时，嘴角会上扬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他看奇犽时，会轻轻舔一下上颚。
就像在对比两枚尚未熟透、但品质优异的果实。
奇犽似乎对针脸人的“哒哒”毫无兴趣也可能是装作毫无兴趣。
但他对辉夜刚才那番关于“换岗”和“窗口期”的精准观察，明显侧目了。
他忽然转过头。
对着小杰和辉夜，咧嘴一笑。
两颗尖尖的虎牙在阴翳天光下闪着狡黠的光。
“喂，你们两个小鬼”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恶作剧般的恐吓意味。
“知道那大鸟的羽毛有多锋利吗？”
他顿了顿，让悬念发酵。
“听说以前有考生想硬抢，结果被射成了筛子。血都从悬崖上流成小溪了哦~”
他的语调故意拖得慢悠悠的，配上那张精致却带着几分冷意的脸，以及那双像猫科动物般微微竖瞳的黑蓝眼睛恐吓效果，拔群。
小杰愣了一下。
然后认真地问：
“真的吗？那后来怎么样了？”
奇犽：“……”
他想象中的“害怕”“退缩”“至少给点反应啊”的表情，完全没有出现。
眼前这个刺猬头小鬼，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听一个精彩的故事。
“……后来？”奇犽有点卡壳，“后来当然是被淘汰了啊，笨蛋！”
他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气恼。
不是真生气。是一种“你这人怎么不按剧本走”的郁闷。
雷欧力皱眉：“喂，银毛小鬼，别吓唬人！”
奇犽耸耸肩，不理他。
他转向辉夜。
这回他打定主意，要从这个看起来更正常一点的女孩脸上，看到至少一丝丝的紧张或害怕。
辉夜平静地回视他。
金色的眼眸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他刚才讲的没有任何吸引力。
奇犽：“……”
他感觉自己精心策划的恶趣味，像一颗投进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没激起。
他哼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天。
腮帮子微微鼓起。
——无聊死了。
但他心里对这两个“不怕吓”的小鬼头，更感兴趣了。
---
观察持续了约半小时。
综合几人的发现，酷拉皮卡初步得出结论：
“至少有四个疑似巢穴点。其中两个中偏右和左侧远端根据掠羽鸦的行为模式，极可能是主要巢穴，回巢频率更高，警戒等级也更高。另外两个可能是备用巢或年轻个体的临时巢，守卫较松懈，但财宝品质可能也更差。”
他顿了顿。
“我们需要分组侦查，确认具体哪个巢穴的潜入窗口更长、攀爬路线更隐蔽。时间有限，必须分头行动。”
“我和小杰一组，雷欧力和辉夜一组？”他提出初步方案。
“不。”
辉夜摇头。
她的目光迅速掠过四人。
“小杰的攀爬能力、对高度和高空环境的适应性，比我预估的更强。他和雷欧力一组，负责侦查左侧那两个点。”
她转向酷拉皮卡。
“你和我一组，负责右侧和远端的巢穴。”
她的分配逻辑清晰：
*——小杰的体能与胆识适合攻坚型任务，雷欧力的力量和经验能提供保护。
*——酷拉皮卡的分析能力和她的感知观察能力，适合需要精细判断的复杂目标。
酷拉皮卡略一思索，点头。
“有道理。”
他拿出几个简陋的、用湿地植物茎秆和坚硬石子临时制作的响哨。
吹出的声音类似于某种峡谷常见的鸟类鸣叫。
“长短代表不同信息。一声长：发现巢穴。两声短：确认可潜入。三声长短交替：危险，撤离。”
他分给雷欧力和小杰各一枚。
“保持联系。”
“小心点。”雷欧力拍了拍小杰的肩膀，又看向辉夜和酷拉皮卡。他的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对同伴的信任。
四人正准备分头行动时，一道银灰色的影子从岩石上跃下，落在小杰和雷欧力面前。
奇犽看着小杰，琥珀色的眼眸闪着狡黠又明亮的光。
“喂，刺猬头。”
他的语气像在挑战，又像在邀请。
“要不要比比看谁先找到真正的巢穴，并且拿到宝石？”
小杰的眼睛瞬间亮起。
“比试？好啊！”
雷欧力警惕地看着这个银发少年：“小鬼，你想干嘛？”
“没什么啊，无聊嘛。”奇犽摊手，笑容无害，“而且多一个人帮忙观察，不是更好？当然，各找各的，互不干扰。就看谁先成功。”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挑衅的弧度。
“怎么样，刺猬头，敢不敢？”
“敢！”
小杰没有一丝犹豫。
雷欧力张嘴想阻止，但看到小杰那闪闪发亮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奇犽满意地笑了。
他的目光扫过辉夜和酷拉皮卡，最后又回到小杰身上。
“那就说定了。”
他的声音轻快。
“小心别被大鸟当成点心哦~”
话音刚落。
他的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倏然消失在平台下方的乱石丛中。
那速度比刚才登上平台时，更快。
雷欧力皱眉：“这家伙……”
“他跟过来了。”
辉夜的声音平淡。
她看着奇犽消失的方向，金色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
从刚才的“恐吓”和现在的“挑衅”来看，这个银发少年的行为模式很清晰：
——他在找乐子。
——他在寻找“有趣”的对手或玩伴。
没有明显的直接恶意。
但也没有任何可预测的边界。
“多加小心。”
酷拉皮卡叮嘱小杰和雷欧力，声音沉稳。
“安全第一。”
“嗯！”小杰用力点头。
两组人分头没入峡谷边缘复杂的地形中。
---
辉夜和酷拉皮卡的目标，是位于峡谷中部偏右、入口较小但位置相对隐蔽的裂缝上方凹陷。
要接近那里，他们必须先下到峡谷底部，然后沿着近乎垂直的陡峭岩壁向上攀爬约八十米。
一路无话。
两人的配合却异常默契。
酷拉皮卡负责规划路线，他的空间构图能力和风险评估能力极强，能在复杂岩壁上快速识别出最省力、最安全的攀爬序列。
辉夜则负责执行，或者说她的执行方式让酷拉皮卡的“规划”有了全新的定义。
他指着一处看似可行的岩缝：“这里可以落脚。”
辉夜踩上去，脚掌触感的瞬间，身体重心微妙偏移。
“风化层。承重上限约四十公斤。不能做发力点。”
她立刻找到替代支点，动作流畅如溪水过石。
酷拉皮卡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没发现那处岩缝的细微裂纹，他只是需要更近距离确认。
而辉夜在接触的瞬间就完成了“承重测试、风险评估、备用方案选择”的全流程。
这需要的不只是敏锐的触感。
这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他们潜伏在巢穴下方约三十米处一块突出的岩石后。
耐心等待。
根据之前的观察，负责这片区域的掠羽鸦那只体型略大、颈侧有一道旧伤疤的个体回巢规律极其稳定。
十七分钟。
误差不超过四十秒。
每次俯冲靠近巢穴，停留一分五十秒至两分十秒，然后再次升空盘旋。
酷拉皮卡在心中倒数。
第八次回巢。
第九次。
第十次。
风声呼啸。峡谷中的气流被岩壁切割成无数股紊乱的湍流，拍打在身上像无形的掌掴。
远处不时传来其他考生的惊呼、怒骂、以及某种重物坠落的闷响。
但辉夜和酷拉皮卡所在的这处岩石阴影，安静得像另一个维度。
第十一次回巢。
掠羽鸦俯冲，降落，停留，振翅，升空。
酷拉皮卡低声道：“规律基本稳定。它下次离巢后，我们有大约十五分钟的窗口期。”
他抬头望向巢穴入口，一个开凿在坚硬岩壁里的巨大凹陷，入口边缘散落着干枯的树枝、惨白的兽骨、以及零星几点暗淡的闪光。
“垂直高度约三十米。岩壁有裂隙可攀爬，但最后五米是悬空段，需要绳索。”
他早已准备好钩爪和登山绳。
辉夜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第十二次回巢。
掠羽鸦降落。停留。升空。
它的身影渐渐远离这片区域，朝峡谷另一端滑翔而去。
“就是现在！”
酷拉皮卡低喝一声，从藏身处如弹簧般弹射而出！
钩爪脱手，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
“咔！”
精准卡住巢穴上方一块风化程度较低、边缘锐利的岩石。
他双手交替，沿绳索快速攀升。
而辉夜她根本没有碰绳索。
她的手指扣入岩壁每一条微不可察的裂隙，脚尖点中每一处仅能容纳半只脚掌的凸起，身体如壁虎、如游蛇、如某种早已将峭壁驯化为平地的古老生物。
三十米。
不到一分钟。
她比借助绳索的酷拉皮卡，更快抵达巢穴入口。
酷拉皮卡落地时，呼吸比平时重了三分。
不是累。
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异与困惑的情绪。
但他什么都没说。
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两人迅速进入巢穴。
---
巢穴内部比入口看上去更加宽敞。
弥漫着一股鸟类特有的、混合了干躁粪便、未消化食物残渣、以及金属矿石氧化后产生的奇特化学气味。
地面和角落堆积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碎裂的矿石大多呈暗沉的黑褐色或病态的灰绿，偶尔夹带几缕不值钱的铜蓝。
颜色古怪的碎玻璃或许是某艘失事飞艇的舷窗残片。
锈蚀成棕红色薄片的金属碎片。
几枚已经失去光泽、面值小到连街边乞丐都懒得弯腰捡的硬币。
以及夹杂在这堆“垃圾”中，确实有一些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石头。
乳白色的，有油脂光泽——可能是低级蛋白石。
淡黄色的，半透明——水晶的边角料。
暗红色条纹的——某种品质低劣的石英变种。
“快找！颜色鲜艳、纯净、反光强的！”酷拉皮卡压低声音，双手快速翻拣着那堆杂物。
他的动作很轻，不敢造成任何不必要的声响。
时间。
时间在以秒为单位流逝。
辉夜没有立刻动手。
她站在巢穴入口内测，金色的眼眸以一种极缓慢、极专注的方式，扫过洞穴的每一个角落。
不是扫描。
是感知。
她的意识如同无形的触手，在黑暗中延伸、探索、触碰那些肉眼无法抵达的角落，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巢穴最深处。
那里，一堆被啄得极其蓬松柔软、与其他杂物有明显分界的干草下方隐约透出一抹极其纯正、如同火焰在黑暗中跃动的红色。
她快步走过去。
拨开干草。
下方埋着一颗大约成人拇指指甲盖大小、未经任何人工雕琢的红色宝石原石。
晶体通透如最纯净的蜜蜡。
内部仿佛有一簇永恒的、微型的火焰在流动、旋转、呼吸。
即使在巢穴这昏暗的光线里，它依然散发出诱人的、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光华。
旁边还散落着几颗小一些的、颜色各异的宝石，一颗蓝绿色的磷灰石、一颗淡紫色的萤石、一颗带猫眼效应的浅色石英。
但没有任何一颗，能与这枚红宝石相提并论。
“找到了。”
辉夜的声音极轻。
她抓起那枚红宝石。
入手温润，不是冰冷的矿物触感，而像握着一枚刚离巢的雏鸟，尚存体温。
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极其微弱、但异常活跃的能量。
某种这个世界的矿物在经过漫长地质年代后、被掠羽鸦特殊的巢穴环境“激活”的能量。
很漂亮。
她喜欢它。
这是她的战利品了。
她将宝石塞入贴身内袋。
几乎同时巢穴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急促的、蕴含着无限愤怒的尖锐鸣叫！
还有猛烈翅膀扇动空气的、如同暴风雨前奏的沉闷呼啸！
“不好！它提前回来了！”
酷拉皮卡脸色骤变。
他们进入巢穴，还不到五分钟！
“走！”
辉夜没有一丝犹豫，冲向洞口。
两人刚冲出巢穴入口，巨大的黑影如同坍塌的夜空，铺天盖地般压来！
那只影钢掠羽鸦，暗金色的眼珠里燃烧着近乎实质的暴怒。它能感知到，巢穴里那枚它守护了不知多少个季节、最珍视的“火焰之心”，就在这两个入侵者身上！
“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