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宫里除了弟子外的人按等级从低到高排列便是：十二教习、六长老、宫主。

十二教习的“十二”不指数量，指教习的等级由低到高排了十二个等级，低为十二等教习，高为一等教习。

六长老则同理。宫主则有仅且有一位。

第一堂课便由十二等教习教入门弟子基础内容，何为入道。

贺兰学堂隐于山腹一处天然岩台上，背倚苍崖，面朝飞瀑。

脚下，岩石的肌理如水墨画卷般铺展，那些蜿蜒的纹路里探出了不知种类的草植。山间的鸟鸣时而清脆，时而悠长，与飞瀑坠落时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十二张石桌依山势错落排开，每三张一行，在氤氲水汽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桌面上，两套笔墨纸砚静静陈列。桌前则有两个蒲团，柔软厚实。

沈尚青到来时，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座位。

许多好奇的视线都落到了她身上。沈尚青走到最后一行最右边的那个位置上，撩起衣摆，姿态自然地坐了下去，好似听不见周围的议论声一般。

她这个位置为何没人坐，或许也有身旁人的缘故。

她看向趴在桌上的青年，见他闭着双目，便小声问道：“楚郢？”

青年睁了眼，眸光清明，显然只是做做样子，并没有睡着，又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坐了起来，将有些散乱的黑发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番。先是肩膀两侧的头发拢到身后，再是额前的碎发，顺带一提，他的桌上放了一面镜子，他就着这面镜子把额前的头发细细打理完，又将衣服上的褶皱从衣领到袖口都弄平整后，见旁边人迟迟没有后话，又转头疑惑地看向她。

沈尚青就静静地看着他打理完，忍着没有笑出声，一本正经道：“那天考核的时候，我用传送卷轴出错了，跟你说声抱歉，我没把你送到很危险的地方吧？”

楚郢自然没有穿仙宫统一的红边白衣，今日他一身青竹外袍，月白锦衣，全身难得极素淡的颜色，反而衬得他单边耳下的赤朱色耳坠姝艳得过了头。

他神色有些疏懒，眼睛半垂着看人时，给人的感觉要么不精神要么被轻视，但因他眼尾微微有一个上挑的弧度，所以往往是后者居多，此刻，他开了口，语气一如既往地淡：“没。送了也没关系。”

沈尚青松了口气：“那就好。怎么会没关系呢？幻境里魔兽密布，到时候害你淘汰或者受伤了，我心里总是会过意不去的。”

楚郢思量几秒，回应道“大概，因为我很强？”

“算了。不过，我这话可是认真的。”楚郢一把摇开不知何时变出来的玉骨扇，他转过身子面向高台上的教习，眼帘合上，手上轻轻对着脸扇着风，整个身子都瘫在了腰背后的用法术变出来的一团柔光，惬意道：“以后要是我们又组队到了一起，都用不着管我。我这个人运气不错，横竖都遇不到什么危险，身边人倒霉的可能性大一点。最严重的后果也就不过就是死，那死便死了，一了百了，快活赛神仙。”

沈尚青原先以为他是不会对生人说太多话的类型，现在发现好像并非如此。心里觉得有点意思，便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如果没死，成了厉鬼，该如何？”

楚郢瞅了她一眼，又闭上眼睛，懒声道：“变成鬼说不定比人快活多了。”

“不过，话本上说成鬼需很深的执念，挑选成鬼的那个东西指定看不上我。”

教习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沈尚青本想问一句“话本子哪看的”也只好作罢，调整坐姿开始专心听讲，不论学什么，她即便心中神游，也会装作认真的样子，历来如此，心里总归是偏向做一个好学生而非刺头，更别说现在她是沈尚青，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左右都打量了一番，席间认识的有回潋、秦明州，以及那个没有说过一句话的舍友。除了身边这位在雷打不动地睡觉，无一不在认真听讲，连秦明州那坐不住的性子都强迫自己在听，即便痛苦得抓耳挠腮，枯燥得昏昏欲睡。

他讲的内容不算新，在座的基本家世富裕，幼时早已听过一遍，无非就是如何理解道，修道者第一步勾连星辰的关窍在哪里，不过，仙宫的教习自然还是有几分真本事，在基础内容中交杂了一些更深的思考，有利于日后的破境。

沈尚青边听，边握笔记下重点的部分，宣纸上已草草地写了几个字，正凝神添字时，台上教习的声音忽地变调：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咳咳，楚郢！”

沈尚青停笔，目光丝滑地转到青年身上，见他不动，思量着要不要叫醒他时，教习更怒了，一字一顿：

“楚、郢！！！”

她托着下巴，面上不显，心中饶有兴趣地想着，没想到教习还会管学生睡觉，倒还蛮鲜活的。边想边用毛笔的一端戳了戳青年的脸，他的面上被玉骨扇覆盖着，脸颊侧边投下小块阴影，呼吸匀停。

“楚郢？教习叫你。”

来学习修炼的再是天之骄子，终归还是心性年轻的少年人，这会儿都忍不住偷笑出声了。

她瞟了一眼台上，又戳了戳他。

楚郢这才醒了。他动作缓慢地拿下扇子，有些迷蒙的眼睛直直看向台上的教习，脑子迟缓地明白了什么，试探道：“陈教习，您…”

“既然要睡觉就别来上我的课，这里躺着很舒服吗？回你的窝躺着，别在这碍我的眼！”陈教习怒气冲冲。

他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认真道：“实不相瞒，我这里有点问题，是从小生的怪病，只要听人讲话超过两百个字就会想睡觉。”

周围人不再努力憋笑了，直接大笑起来，山间满堂幽凉的气氛都被冲淡了许多。

沈尚青也是头一回听说这种怪病，不由打量他，发现他的神情竟看不出真假，心中难免惊讶。

她自认为在察人神情这方面造诣颇深，所以早晨她一眼便看出张月舒的热情非发自本心，而是有所图谋，但此刻楚郢脸上几乎没有人为的雕刻痕迹，太自然，也太放松，倒叫她瞧不出所以然。

虽然话的内容很好笑很离谱就是了。

而且，她对于楚郢还给教习解释的行为有些意外。居然没有无视或者反嘴。

陈教习捏了捏眉心，缓了一口气，道：“那你滚！”

楚郢欲言又止，蹙起的眉又舒展开，道：“但是我这个病有治疗之法。灵力高强之人在我耳边讲话超过一千字就可以缓解病症，所以我来既是为了上课，也是为了治病。家中为此烦忧甚久，还望教习体谅。”

“……我可以留下来吗？陈教习？”青年眼神真挚，不得不说他的那张脸，生得实在是少见地漂亮，就这么看着人的时候，少有人能招架得住。

陈教习：“……”

简直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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