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喝药啊,那你告诉我,你又是为何魂不守舍?”
石小满脑袋动了动,正当他以为这小家伙不肯说时,忽而扯住了他的袖子,艰涩道:“陆大哥……如果你的仇人大限将至,你会借机了结仇恨吗?”
“会。”陆怀舟答得毫不犹豫。
石小满愣住了,他原以为陆大夫这般菩萨心肠的人开口会劝自己“人之将死”“放下仇恨”之类的话。
“他要死了是他的事,我不报仇难消此恨。”陆怀舟淡淡道。
“可他罪恶满盈,过去造孽太多,尚未能还清,就这么一刀下去,同样难以解恨,我总想着多吊一口气,等他欠我的都还上了再说……”
说着说着,石小满沉默了。不用说这话能不能说服外人,他自己都越说越没底,好像万般舍不得似的。
临到头他居然对一个折磨了他近十年的坏人产生舍不得的情绪,这也太软弱了。
“好孩子,你何必向外寻求意见?”陆怀舟拿手帕替他擦拭泪水,温声道:“你心里有答案的。”
“我该杀他的。”
“你想吗?”
“想。”
可为何迟迟下不去手?
面对苟延残喘的老人,他的心里为何频频生出不必要的恻隐?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这是世上最朴素的道理,难就难在恩仇搅和不清,人与事纠缠难分。
“你在犹豫。”陆怀舟说。
“这意味着什么?”
“或许答案不合你心意。”
石小满擦干眼泪,收拾混乱不堪的心绪,语气愈发坚定来:“您说得对。他不是好东西,尽管如此,我还想他多活一会儿,也许几年,也许几个月,或者只有几天,求您再帮帮我。”
陆怀舟翻箱倒柜,找来千年老参借他吊命。说是借,也不指望还,这玩意超大一根,特别耐用,从师父的师父那代传到今天,时不时削去几片依旧表皮擦伤。
接连哄完心事重重的小家伙,陆怀舟接诊了几名病人,大中午便早早挂上歇业的牌子关上大门。
里间治疗室早已腾出足够的空间,正中央架上一口大锅似的浴桶。
单凭栏啃着枇杷跟来,接过小水桶往里头加入冷水调温。他刚打发灰炭回去报信,决定等收拾清楚再与陆怀舟和盘托出。
不该再拖延了,迟早要解决的事。
“衣服脱了坐进去,”陆大夫取出特制的长针,对身后的人说道:“我试试给你拔毒。”
单凭栏泡进乌漆麻黑的药桶,烫得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能速成金蝉脱壳术。可惜他学不会这个,皮倒是切切实实快烫掉一层了。
陆怀舟爪子探进水里搅了搅,常年挨烫导致他的手对于温度并不是太敏感,直到水面发出浮躁波动声,他才赶忙往里掺冷水。
单凭栏沉入水底,咕噜咕噜冒气泡,乌发海带般漂浮着。
“这桶很久没用了,应该没漏吧?”
单凭栏不冒泡泡了,钻出脑袋甩了甩,不巧小大夫还站梯子上,近距离吃了一嘴洗澡水。
……
陆怀舟哪怕好脾气失灵了,现在就将他溺死在这里,也情有可原。
很可惜他并没有被溺死,小大夫的脸越来越近:“莫非你也碰上了难事?小信使大清早就来了。”
那当然得是天大的难事,让他苦恼的人还近在眼前。单凭栏暂且回答不了,再次扎进水里冒咕噜。
陆大夫将他捞出水面,手指穿过发丝紧贴头皮按住,吓唬道:“你可别再乱动了,这几针尤为凶险,万一扎歪下半辈子就只能坐轮椅了。”
单凭栏试想半身不遂的悲惨处境,立马端正了态度。
指尖传来一阵刺疼,接着虎口微微发麻,小臂外侧整条经脉胀得厉害。
陆怀舟缓缓旋动银针,自他胸口逼出一缕淡色的黑雾,很快融入水中,渐渐将乌漆麻黑的药汁染成暗红色。
半柱香过后。
陆怀舟收了针,宣布治疗结束。
“感觉如何?”
单凭栏轻快地拍打木桶边缘,长期积压胸口的沉闷一扫而空,他现在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看来我的方向没错,”陆怀舟也很开心,放言道:“不出半个月,我定会让你痊愈。”
这套针法原本对经脉损伤巨大,经他手改了又改,终于控制在武者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单凭栏喜忧参半,正要起身,眼前身影一晃,霎时水花四溅。
小大夫难得这般慌乱,跟落水的旱鸭子似的胡乱扑腾,站稳后依旧紧抓着他的上臂呛咳不止,向来素白的脸涨得通红。
“咳咳!我……我没事了。”
他在故作镇定。
单凭栏拨开粘脸的发丝,指尖蹭过唇瓣忽然顿住。两人已许久不曾这般亲近,可在那个暧昧的拥抱之前,他们分明做过更加亲昵的举动。
鬼使神差地,他捧起面前湿漉漉的脸庞,动作又轻又缓,给足了瞎子反应的时间。
没有遭到拒绝。
这仿佛是某种积极的信号。
他一寸一寸贴近。
陆怀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浓密的长睫轻轻颤动,但依旧没有推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