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凭栏还在消化他那一连串的推断和后续安排,惊讶于他早有准备,就听他点到了自己头上:“单有我拖着人还不够,关键的下料部分,恐怕得拜托这位哥哥。”
雇主吩咐的事能叫上贼船吗?
不能够啊。
若不是为了低调行事,他本人更倾向于直接强闯把人捞出来这种一次性活动,掏了跑路,不用考虑后续收场。
单凭栏朝小姑娘比划了两下,示意她不要慌张,到时自己会帮忙。
李芍连自己怎么被抓到送进衙门挨板子都想清楚了,就是没想过师父愿意再帮一回,顿时热泪盈眶。她吸了吸鼻子,添了新的忧虑:“可我现在就担心她……”后面的话太重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不希望最坏的结果发生,却不受控制地担心着。
“小满已经去探路了,”陆怀舟递上手帕,劝慰道:“起码性命无虞,与其担心过去的事,不如实打实安排好现在,确保万无一失把人捞出来才是要紧事。”
李芍全身紧绷盯着门外,阵雨淅淅沥沥,远处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我找到了!”石小满像头小野猪直冲进屋,往桌前一坐,双手提着一只雕花食盒举过桌沿推往中间去,随手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
“人正关在柴房,锁链缠着好几圈,挂了五六把锁,这阵仗还以为抓妖怪呢,可能怕稍没留意就打地洞跑掉了。”
他夸张地开了两句玩笑,见李芍情绪不佳,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舔着上唇急忙补充:“没事没事,我趴窗户看得仔细,也不是什么很复杂的锁,给点儿时间都能撬开。”
“阿浔姑娘有没有受伤?”
“脸肿了大半,饿太久提不起劲,”石小满说一半偷瞄众人神情,收到陆怀舟示意才往下说:“我悄悄通过气,还认得人,她自己说的腿折了走不了路。”
单凭栏觉得这不是啥大问题,他能扛几个这么大的孩子毫不费力,不过李芍显然更想靠自己救下好友,他明确的分工主要是善后。
石小满还有话没说完,他跑了一路,口干舌燥快渴死了,下巴搭桌上喘气。
陆怀舟给他也倒杯热水,等他喝完继续:“她爹,李屠夫,简直不是人,居然趁她不备搞偷袭。周守财的家丁说,他那边本来不想纳这么个糟丫头,李屠夫实在挤不出钱,十根手指全给剁了也还不上债。这畜牲就把自己女儿抵了去,只是不算利息多宽限一年,这才勉为其难收下的,两边谈好价画押为证,三日后吃过喜酒就当成交。”
“你打听得还挺全乎。”
石小满骄傲道:“那是当然,虽然我人厌狗嫌,事儿包打听准灵通。陆神医把事交给我,可交对了人!”
陆怀舟莞尔,摊了摊手:“还探到什么没有?”
“哦,我差点忘了,回来路过时缘酒铺,掌柜的让我给您捎个话,说是您师父他老人家回信了。”他这才想起食盒,拍了拍盖子:“他还让我给您带些新的菜品试试。”
“看来晚饭有着落了,天色不早,你俩也留下吃过饭再走。”陆怀舟很想知道师父怎么说,若眼下只有他一人,他会立马关门闭馆,直接去找谢蕴。
但是现在总不好搁下俩小只,让他们帮忙看家。至于他的伙计,更是默认随身携带。
然而谢掌柜早有预料,借石小满的嘴交代道:“还有,谢老板让您自己去一趟。”
陆大夫沉默片刻,叹息道:“知道了,我明天就过去。”
单凭栏拆开食盒,菜品确实丰富,好几碟子热乎乎的荤菜。油滋滋的五花肉馋得正处于抽条期的小家伙垂涎欲滴,李芍起先还看着没啥胃口,很快肚子咕咕直叫唤。
他俩积极帮忙,三人井然有序布好菜,先给陆大夫舀上满满一碗饭。四人围着桌子,一块吃了顿丰盛的晚饭。
考虑到云婶还没吃饭,陆怀舟让李芍把剩下的打包带回去。等大人都不在了,石小满悄咪咪凑上前,几度欲言又止。
也许是同龄人之间更放得开,李芍不和他兜圈子磨叽:“有事说事。”
反倒一向大大咧咧的人不太好意思道:“还剩这么多菜,阿婶吃得完不?用不用分担一些?”
李芍当即分他一半,奇怪道:“你直说呗,带回去给你爹啊?”
石小满左顾右盼,支支吾吾地否认:“别瞎说,那老东西才不是我爹,我怕他死了晦气。”
两人叽叽喳喳,踩着水的声音远去。
陆怀舟关上窗户,随手摸着在窗台安家的纸鸭一家三口,等他的专属按摩师敲门进屋也没收回手。
“雀儿,快过来。”
小大夫一招呼,单凭栏就跨了过去,熟练地帮他按摩眼眶。
“我刚刚在想,若我父母还在,或许我会有像阿芍或小满这样的弟弟妹妹,他们很恩爱,应该会有的。”
他闭着眼睛,睫毛轻颤,无需单凭栏作答,自己便推翻了假设:“也未必,我失去双亲时年龄和小满一般大,人总不能想象没走过的路。师父待我也很好,我知道的,我只是有时会有点不甘心。”
“抱歉,我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单凭栏不懂他究竟身处怎样的处境,却看得见自己面前的屏障。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忽然毫无预警地抱住陆怀舟,唇瓣贴着耳廓,无声的安慰随热流拂过肌肤。
窗外雨点忽而变密,好似噼里啪啦敲在两颗紧贴的心脏上,掩盖心跳如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