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一如幼时，灵岚没有对学不会织绡的她责罚，这一次她仍然没有。她只是深深地看着素绡，良久无言，表情仿佛一张冰冷的弓弦，无声而僵硬地绷到了极致。

素绡强忍着低头的冲动，继续头皮发麻地迎上师傅的目光，她拼命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在脑子里胡乱地想，师傅大概对她很失望吧。

她会不会觉得，这么多年自己对她的感情也是假的、一切都只是她为了离开陵鱼族去到岸上的虚与委蛇呢？

“师傅……”素绡一字一句将前因后果道来，压抑了数百年，她终于能向同为陵鱼族的人敞开心扉，仿佛破罐子破摔一般，将自己的心路历程全部秃噜了个干净。她想看日升月落，想去人间，她想将鱼尾变作双腿，不会连累陵鱼族，她想交代好一切，求得师傅的原谅，不要不告而别。

灵岚看着她情真意切的讲述，恍惚看见了另一个少女，她要比素绡更强硬一些，毫不胆怯地质问当时的大祭司：“为什么不能出去？我们难道要一辈子都龟缩在这海底吗？”

那时的大祭司是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头子，被这离经叛道的东西气得说不出话，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少女，正耐心安抚着他，又对发出诘问的少女说你少说两句，可谓是和稀泥的一把好手。

等到大祭司老头终于颤颤巍巍地把那口气顺了过来，他身边的少女才恭敬行了一礼，走到气愤的少女旁边与她并肩，垂下头：“大祭司，兰棠说的没错，我们总不能一生都蜗居海底，那属于陵鱼族的东西，终归是要夺回来的。我愿意接手您大祭司之位，带领族群走向光明未来，只求您能放兰棠自由，让她成为我们的眼睛，去提前记住外面的世界究竟如何，才好让我们更顺利地回到海面上。”

大祭司久久无言。后来那个叫兰棠的少女终于如愿离开了，她对着身后的少女高兴地挥手道：“灵岚，等我，我一定很快就回来，到时候，我要带你好好去陆地上看看！”

灵岚也朝她挥挥手，眼底的笑意浓重，带着期盼和不舍，目送那少女的身影渐渐远去。

可是她等了百年，千年，兰棠再也没有回来。

祭司一职，位高权重，自然不用每日亲身站岗，本来这都是族中守卫的活儿，但灵岚定下了规矩，并且每天都以身作则，千百年如一日，从未懈怠过。

她从满怀期望的少女变成稳重的大祭司，每天立在岗位上，遥遥望向远方，那是兰棠离去的方向，她想，会不会有一天，兰棠也就突然从那个方向归来呢？

送她离开的是她，迎接她回来的，也应该是她。族中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兰棠，或者说，这个不祥的名字被人们刻意忘记了，她的生死不明仿佛一个可怕的禁忌，人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将她的故事掩埋在岁月里，安心地龟缩在海底，再也不去奢望海面上的光。

“素绡，你会回来吗？”灵岚轻声问道。

素绡愣了一下，立即回答道：“我一定会回来的！师傅，我会去看看人间到底是怎样的，也许灾祸已经过去，我们还是能和其他种族和平共处呢？哪怕不是也没关系，知道外面的情形，也能让我更好的保护陵鱼族。”

灵岚轻笑了一下，说道：“你们都说会回来。”

她背过身去，在身后的书架上拿出一本典籍，这是用鲛绡制成的，上面用最精妙的方法细密刻满了陵鱼族的文字。

她将这本书递给了素绡：“保护好自己，一定要活着回来。”顿了顿，她又说：“如果你在人间见到了别的陵鱼，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将她一起带回来，好吗？”

白铭一群人就站在旁边，他们好像是电影取景框之外的工作人员，乌泱泱围了一圈，却影响不到镜头中画面的分毫，两个时空的素绡相对而立，有一种神奇的交错感。

她看着那本书，忽然眼神一动：“这本书是……”

她扭头去看白铭，白铭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不错，你师傅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她比别人多了一双能看清本质的眼睛，她知道你终有一天会离开的。在你拜她为师的那天，她翻阅的就是这本书。”

两个素绡同时愣住，良久无声，直至泪流满面。那眼泪化成一颗颗圆润的珍珠，“啪嗒啪嗒”地落下去。

白铭似乎有些不忍心，他挥手将记忆跳到了下一幅场景，一阵锣鼓喧天，熙熙攘攘的人声传来，众人又回到了人间。

一个一身水蓝纱衣的姑娘歪歪扭扭地走在街上，对什么都觉得新鲜极了，左瞧瞧右看看，几乎看花了眼，不是“素绡”又是谁？

她身边的男子长衫玉立，俊朗出尘，正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护着，生怕她摔倒。两人的相貌都无比出挑，自然吸引了一众人的目光，不少的小贩对他们吆喝起来都格外热情：“瞧一瞧看一看咧，新鲜出炉的点心，您二位想吃点什么，尽管挑一挑！”

素绡被那刚揭开笼屉盖子的香甜热气一熏，顿时走不动道了，她立在糕点摊前，看着里面罗列整齐的五花八门的糕点，十分内敛而渴望地看了一旁的辰光一眼：“好香啊，你吃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