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的飞蛾,扑闪着纯白的羽翼还没来得及在这世间太久,就被一簇炫目的光吸引了全部,毅然决然飞过去的同时,弱小的身躯也被火焰啃食殆尽,只不过那火亦是他蓄意而为。程又青拍了拍自己薄红的脸颊,刚才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走马灯般地在脑海里重现。他扣着自己的眼尾,活像是第一天认识自己,脑海中每一次的故地重游,他都在一点点地加深那份滑稽,直至理解,透彻,镌刻。
那不是别人,程又青掐了下自己的小臂,不对不对,那肯定也算不上是如假包换的自己。他焦躁地揪了下自己的头发,那,那到底是谁?
程又青自暴自弃地遮住了自己的脸。他的手掌盖在自己的面上,感受到还未散去的热意,暗自嘲弄一笑。
心魔,一定是心魔在作祟。偏离于计划之外的想法,程又青统称其为心魔,一个不断干扰自己,消磨自身意志的邪祟。
他揉了把脸,直面窗台泻下的阳光,目光仍旧有些空洞。
“主子。”小六从门边探进来一个脑袋,他先是很谨慎地环视房间,看清楚屋内的氛围是否能由得他插上只言片语。待看清程又青像个深闺怨夫般地,寂寞空虚地独坐床沿时,小六这才松了口气,想来他是不会计较我刚才的逾矩了。
不对,我可是有正经事的,由不得他计较!
飞蛾的那点残骸被小六的呼唤声吹得四散而飞,程又青定了定神,目光重又溢彩。
小六神情肃穆,麻溜地跪在一旁,刚要禀告,就被程又青更为利落地拽出门外。
“何事?”
程又青语气自若,抬手掩上门的动作也极为自然。
……
小六沉默了会,眼底闪过很多情绪。末了,只得乖乖地附耳过去。低声道:“长公主有请,晚宴一叙。”
“知道了。”程又青捏了下眉心,他大概猜到母亲要问些什么了,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长公主消息如此灵通?”
“这也是关心您嘛。”
“关心也不怕惹人耳目?”
“晚宴而已,母子情深,舍不得分离呗。”
“哼。”程又青瞧着小六那副夸张其词的姿态,嘴角勾了勾,“是谁来传信的?快给我备身行头,别给我娘等急了。”
小六得意地拿着件常服举到程又青面前。
“黄姑姑,她老人家正在前院候着呢。您就放心吧,可不会让殿下等着急了的。”
“机灵,小六你倒是讨人喜欢。”程又青接过衣裳,兀地又补充道,“除了贪财,这点你确实得改改了。”
……
“黄姑姑,没叫您好等吧。”
程又青一席鹅黄的衣袍,上面点缀的鹤羽、竹翠,衬得他温润如玉,公子无双。那份彬彬有礼的姿态真是瞧进了黄姑姑心里,她掩着嘴,笑意阑珊,行过礼后便是满眼的欣喜。
“侯爷丰神俊朗,殿下怕是要越瞧越高兴了。不管等多久,您这副俊模样一出来,哪怕是什么气都消了哟!”
程又青笑着去搀扶黄姑姑,“我娘最讨厌空有其表的绣花枕头了,我这副样子,去晚了怕是少不了一顿数落。”
“怎会?”黄姑姑声量拔高,语气多少带着点难以置信,“侯爷这会不仅得了官职,还被圣上赏赐了封号。这皇恩浩荡可是出息的象征,殿下急着想您过去,定是要夸夸您呢。”
二人说说笑笑的迈进马车,程又青搀扶黄姑姑落座,自己也顺遂自然地留在长公主府的马车上,他打发自己的随从,以小六为首的全都塞进了自家马车,以不扰黄姑姑雅兴为由,程又青对此义正言辞。
“我娘怎会……”程又青斟酌了下用词,“怎会如此高兴?”
这没道理的话,黄姑姑一听便咧开了嘴,难掩笑意,“侯爷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这事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黄姑姑抖着手中的帕子,拍了拍程又青的手。
“何止你娘,你爹也高兴的很呢!”
“我爹?!”
程又青笑意僵在脸上,语气也没了刚才的游刃有余,那份置身事外的视若无睹顷刻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刻板的微笑弧度硬挂在嘴角,“晚宴我爹也在?”
“那是自然,一家子人其乐融融才叫好嘛!”
程又青依在马车窗沿,手撑着自己的下巴,撩起帘子一角,看着窗外飞驰的路景,神情悄无声息地黯淡下去,只不过面对着黄姑姑,他语气依旧灿烂如初。
“那可太好了,我爹近来老爱和朝堂上那些大人们吃酒,我都忘了什么时候和爹一起吃过饭了。”程又青扭过脸来,朝黄姑姑眨眼一笑。车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灯光,照得他半边侧脸发白,鼻梁侧的阴影在脸上异常明显。明明是很孩子气的笑,半边的光却无端为他增添了一份愁丝,尽管他早已立府,可在看着他长大的黄姑姑眼中,这时候的程又青只是一个与家人聚少离多的可怜小孩。
她一瞬间眼眶就湿润了,绞着帕子,又抬手摸了摸程又青的脸颊,他恰到好处的微笑默不作声地将黄姑姑拉入过往的回忆,在这马车里,黄姑姑只觉得侯爷变幻成了一大一小两个,小的抱着她的臂弯,大的依在她的肩头,二者都眼蓄泪珠,一个劲的无声哭诉。
程又青盯着她,他眨了下眼。整张脸分明可鉴的阴沉下来,他支着下巴,目光随着帷幔的晃动而起伏。
马车内总算是归于寂静,甚至算的上是充斥着黄姑姑的忧伤。
程又青捏住自己腰间的玉佩,指尖不厌其烦地勾勒着上面雕刻的纹路,深深浅浅,繁复冗杂,他的思绪也随着手上的动作交织缠绕,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疙瘩。
我爹也在,我娘也在,那他们大概是知道点什么了。
程又青皱起眉毛,指尖刮蹭玉佩的声音在空旷的马车里不大不小地响起。
这个李默晔,办点事风风火火,这还是时候吗,怎么不传的天下人都知道?!
“嗒!”
指甲重重地磕在玉佩纹路上,程又青闭上眼睛,万般无奈之下,他感觉胸腔里郁结了一包火药,再想下去怕是要炸得他四分五裂,血溅三尺。
“黄姑姑,主子。”
帷幔被猝不及防地掀开,小六探头探脑地伸进半个身子。
“公主府到了。”
黄姑姑萦怀不释地看过去,她的眼角还挂着刚刚痛心的泪水,她抬手立刻拭去,看向程又青的眼神更多出几分溺爱。
“走吧,侯爷。”
程又青和颜悦色地搀上黄姑姑的手臂,刚下马车就不动声色地甩给小六一个眼色,随即又亲昵地扶着黄姑姑踏进府院,一路上有说有笑,浑然不似小六所见那副模样。
……
仰人鼻息,小六对此苦不堪言。
晚宴设在后院内的亭子上,侍女层层叠叠地围在亭台旁,手执花灯将那里照得亮如白昼。金秋送爽,蚊虫稀少,宴席设在那里确实不错。
迎面一阵凉风习习,扬起程又青额边的碎发,他打眼看过去,席上的母亲正对着他盈盈一笑。程又青招了招手,大声朝母亲道了声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