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妈妈……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
江遇蓦然回神,怀中人还在睡梦中固执地问着同一个问题,一如他当年那般。
他迟疑着,开口:“或许,因为她爱你。”
是的,爱。
当幼年的自己孤身一人在喧闹的大街游荡,大雨倾盆而下,周围人都喊着快回家,可他没有家了,只能躲在拆迁房下,望着檐边落下的雨。
周边是白茫茫的雾气,他突然感觉到了冷,刺骨的冷。
大脑因为高热烧得混沌不清,他蜷缩在地上打着寒战,而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却卷土重来,像黑白世界里破土而出的罂粟花,花枝清晰而鲜艳,让他不由自主深陷在名为回忆的剧毒中,无法自拔。
他想起那个在自己躺在婴儿床上时见过的白色虚影,虚影的模样他认得,时常在那个奶奶和爸爸时常拿到他眼前晃的相框里看到。
照片上,披散着柔顺长发的女人肤色白皙,眉如远山,看着自己抿唇温柔地笑,一如身旁这个哼着歌,摇晃着婴儿床的虚影脸上的神情。
奶奶说,她叫白兰,是他的妈妈。
“江遇……江遇……”虚影柔柔地唤着他的名字,床上的金色铃铛叮铃作响,清脆悦耳。
“江遇,妈妈的死跟你无关,别听他们胡说。”
“那个时候啊,妈妈知道自己快死了,但是舍不得我的宝贝,拼尽所有力气想生下小江遇,可根本没有力气了,幸好咱们的小江遇争气,自己活了下来。”虚影低头温柔地笑了笑,江遇也跟着咯咯笑。
“一切都是那个诅咒我们断子绝孙的厉鬼的错!”虚影咬牙切齿,下一秒,魂魄越发暗淡,她眼底的哀伤浓得快要溢出来。
“咱们的小江遇真是厉害,浑身的煞气,妈妈只在你身边待一会就受不了了……”
“江遇……我的宝贝……”她俯下身,伸出双臂毅然决然地抱住江遇:“好想永远陪在你身边。”随即,化作一团白雾彻底消散。
江遇眨眨眼,不理解这个鬼魂的行为,为什么想留在自己身边,却又选择离开呢?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行为叫爱。
他还想起了那个奶奶唤作阿忠的青年男人,他总是在夜晚满身酒气闯进婴儿房,拿一种江遇至今看不懂的复杂眼神跪在他身边,英俊颓废的脸上写满了痛苦。
每一次男人都会下定决心般,向面带微笑的江遇颤抖着探出双臂。
却又屡屡在江遇面带青紫,弱弱唤他“爸爸”时幡然醒悟,松开箍在江遇脖颈间的手,连滚带爬地逃离房间。
后来有一天,男人突然在白天出现,打扮得很体面,鬼鬼祟祟地抱起婴儿床上的江遇离开家门。
夕阳下的浔江大桥上,车辆奔涌不息,男人抱着江遇,漫步在桥边,最终停在了下来,虚靠在围栏上。
江风微凉,巨大的血红落日一大半都陷在地平线下,轮廓朦胧又泛着金光。
“江遇……”那是男人第一次唤自己的名字,江遇仍然面无表情,只是思索等会自己被扔进江后生还的可能性。
男人并不介意,自顾自道:“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江遇:“……”
男人想起了什么似的,低低一笑,眼角勾起几丝细纹,换了个话题:“那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江遇:“……”
男人抬眼遥遥看向落日,语气怀念:“这里是我和你妈妈第一次遇到的地方。”
“那时候爸爸被人骗了,身无分文,还欠了很多债,觉得人生全部完蛋了,想在桥上寻求解脱,那天的夕阳啊……也像今天这么美,我坐在栏杆上等着它彻底落下,却没有等到。”
“你知道为什么吗?”
男人不等江遇反应,笑着继续说:“因为呀,我等到你妈妈。”
“她直接把跑车急停在路边,冲上来一下子把我拽了下来,我当时躺在地上,脑袋又痛又懵,然后被她指着鼻子骂,说不准在这里死,不然她以后每次路过这边看见落日,都会觉得很扫兴。”
“很奇怪的人是吧哈哈哈哈哈,哪有这样劝人的。”
江遇想起那个明知会魂飞魄散仍飞蛾扑火般拥抱自己的虚影,点了下头。
男人夸张大笑的表情忽然绷不住,哭了出来,他抱紧江遇,将这个故事继续讲下去:“然后我看着她的脸,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说,‘你长得好漂亮,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你妈妈脸一下子就红了,比那天的夕阳还要醉人。”
“后来,我把自己的人生收拾好后,嫁给了你妈妈,有了你,为了纪念我们在浔江之畔的初遇,才给你取了这个名字。”说完,男人凌厉的棱角柔和下来,用满是胡渣的下颌角蹭了下江遇的脸。
那是种奇怪的感觉,但江遇并不讨厌。
可还未等他细细体会这种感觉是什么,选择重新振作的男人就在外面餐厅打工时,被几个闹事的酒鬼用啤酒瓶砸在脑袋上,直接开花了。
男人死了,死前一直反复念叨着“江白兰”这三个字。
答案随着他的躯体暂时被埋葬,不过,江遇现在也知道了,那感觉名为爱。
还有一直不顾流言蜚语坚定陪在自己身边,最后甚至化作鬼魂救下自己的奶奶……
原来那些一直求而不得的东西,其实早就在他身边,他一直在寻求死,何尝不是在确认生。
确认茫茫人海,他值得被爱,就算那些爱他的人都已远去,他也曾经得到过或如太阳般炙热,或如月光般静谧的爱。
这些爱驻扎在他心底,又在某一瞬间破土,长得枝繁叶茂,为漂泊无依的他遮风挡雨,让他这个怪物最终长成了人类的模样。
……
床面忽然传来细微的震动,刺耳的搔刮声响起。
怀中沉睡的苏柳依被这声音惊得抖了一下,江遇下意识双手捂上她的耳隔绝一切,待苏柳依沉沉睡去后,江遇眉心高耸。
这诡异的声音是从床下传来的,如同有人被钉死在密闭的棺材里,不甘又绝望地用劈叉、断裂的指甲一下又一下挠着棺材板,十指血肉模糊,毛糙的木板上是一道又一道划痕,沁着鲜血……
停,不能再想了。
江遇晃了下头,默念清心咒,杂乱的心绪如褪去的潮水,慢慢平复下来。
但苏柳依的情况就没这么好了,身为残念的她本就极易受到鬼物的影响,如今在上涨的祟气中陷入了梦魇,意识不断向深处坠去,牙关打颤,咯咯作响,浑身抖得如筛糠般。
“妈妈……哥哥……”她呐呐出声,越喊越大,声音凄厉如泣血。
周边的鬼物似乎受到她情绪的吸引汇聚过来,床铺渐渐往下沉,江遇能感觉到隔着薄薄的一层棉被,有无数纯黑的鬼瞳饥肠辘辘地盯着他们。
这些畸形恐怖的怪物或趴在天花板上,头颅以扭曲的姿势倒吊下来,眼珠死死贴在棉被上,透过细孔观察躲在里面的他们,或从床帘的缝隙探进来,脖子越伸越长,跟蛇一样盘在半空中,打量他们。
又来了,江遇额间浸出细汗,控制自己不去深想那些诡异的画面。
是因为他们有新进展了吗,这个鬼域远比之前还要强大,鬼域主人分明想要置他和苏柳依于死地。
下一秒,沉重的锁链声在门外的楼道响起,周围紧盯着他们的阴冷视线顷刻间消失。
江遇心底一沉,来的是一个异常强大的厉鬼。
锁链声愈发清晰,一无所知的苏柳依还在叫喊,江遇很后悔刚才捂住她的耳朵了,就应该让她惊醒,而不是现在意识沉在谷底,一时半会根本醒不过来。
锁链的滑动声停了下,紧接着,愈发急迫地朝这边赶来。
那个厉鬼发现苏柳依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