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突然响起喧哗声。

图书馆每层楼的中央都是空心的，用半人高的玻璃围成简单的护栏，可以自上而下地眺望大厅的情况。

苏柳依只能暂且放下念头，循声赶到二楼中央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每层楼的护栏前已经汇聚了一些围观人群，或交头接耳，或夸张地探出上半身去瞧。

楼下大厅处，那个多次背刺同伴的男生正站在闸机前，跟守在那的保安交涉着什么，神色焦急。

男生头发和身上的衣物都如同在水里泡过一样，湿漉漉的，他见保安不放自己进去，顿时仓皇地回头看向后方。

图书馆外的天色已黑，一团比夜色更浓的高大怪物出现在门口。

怪物佝偻着庞大的身躯，身上的教练服破破烂烂，戴在脖子上的红色口哨绳被膨胀的脖颈绷紧成项圈，露在空气中的每一寸肌肤都长满了沾有不知名粘液的黑色毛发，瞳孔也竖成血色的细线，死死紧盯着男生。

这是一种野兽捕猎时才有的危险姿态。

男生吓得整张面皮都在抽搐，伴随着黑虎模样怪物震耳欲聋的嘶吼，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双腿之间的裤子颜色加深，竟是当场吓尿了。

苏柳依扬起眉尾。

害别人的时候倒是胆子挺大的，结果心理素质这么差。

就在她以为男生即将命丧于虎口，一旁的保安却上前一步，身上的蓝色制服猛地爆开，身体骤然变得黑虎怪物还要大上两倍。

他的双臂向两侧展开，头顶长出一对山羊似的尖角，朝黑虎怪物厉声吼回去。

出乎意料的，凶残的黑虎怪物没有反击，而是一下子缩紧身子，害怕地后退。

“……”

苏柳依震惊地双手撑在玻璃围栏上。

原来这个鬼域的怪物之间也有生态链，这倒是一个新发现。

瘫在地上的男生似乎也没想到两个怪物会对峙起来，立刻连滚带爬地翻过闸机，正好和走到大厅的王知夏两人碰面。

男生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尴尬之色。

随即扯出一抹友好的笑容，冲王知夏两人走过去。

苏柳依凝神去听。

“太好了，我们都活着。”

“啊呸，谁跟你是我们，我亲眼看见是你把阿庄推过去的。”

“……是又如何，当时情况凶险，换作谁都会那样做。”

“不，我不会，你就是一个抛弃同伴的卑鄙小人！”

“说够没有，给我闭嘴！”

一男一女在大厅旁若无人地争吵起来。

王知夏的皮肤本就白，一下子失血过多后更是白得渗人，看起来虚弱无比，她艰难地挪动身体，斜躺在角落休闲区为学生看书准备的红色大沙发上，微阖着眼休息。

受到枪伤后，她头顶的san值下降到35，如今又不知不觉间降到了20。

苏柳依明白，这位初来乍到的通灵师，恐怕无法熬过今晚了。

关键是那一男一女，san值都是70。

如果继续活着，以鬼域主人想尽办法让游戏更有趣的本能，一定会安排他们与自己碰上。

这个女生倒是挺有义气的，可以交往，但男生完全是个祸害。

苏柳依嫌弃地撇撇嘴，突然目光一动，差点笑出声。

黑虎怪物不见了踪影，而保安化作的山羊怪物正眸色暗沉地通过闸机，冲面对面争吵的男女走来。

图书馆的柱子和墙壁上随处贴着“禁止喧哗”的红色标志。

情绪上头的两人和躺着休息的女生全然不知危险的来临。

苏柳依不自觉露出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就在此时，王知夏忽然睁开眼，正好与她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苏柳依：“……”

王知夏：“……”

我去！

苏柳依脸上的笑容凝固，迅速放空目光。

这个通灵师要不要这么敏锐，是错觉吗，总觉得她早就发现自己了……

但即使被发现，鬼域到处都是鬼，自己作为残念在这里应该很合理吧。

这么一想，苏柳依心头的大石头落地，余光又鬼鬼祟祟地继续观察下面的情况。

王知夏没再看自己这边，而是垂着眼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不远处，山羊怪物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巨大的阴影很快笼罩了角落的三人。

激烈争吵的两人察觉到危险来临，顿时哑火，同时僵硬转头，一个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怪物正拿看死人的目光俯视着他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生心理防线崩溃，爆发出高昂的尖叫。

女生的嘴也张得大大的，她似乎也在尖叫，只是奇怪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怎么回事，突然哑了？

苏柳依目露不解，很快瞟见王知夏暗地里掐诀的手，明白是她施的法，心中防备更甚。

“图书馆禁止喧哗。”山羊怪物一字一顿地说，嗓音低沉浑厚，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男生还在叫个不停，见山羊抬起手，下意识又把身侧的女生推过去。

猝不及防下，女生近距离直面山羊怪物阴森恐怖的面孔，双目惊恐地瞪大，双颊都是泪痕。

不要……救命……

她的口型一直在重复这两个词。

可山羊庞大又畸形的手还是笼了下来。

女生害怕地闭眼，岂料那手却越过她的头顶，捏上后面男生的脖颈。

“啊啊啊放开我。”男生被高高提起，手用力去掰困住脖颈的手掌，双腿在半空中剧烈挣扎。

可身体在山羊怪物的控制下纹丝不动，死到临头，他惊惶无助地向女生求救：“救救我小燕，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吗，我爱你，我们说好要不离不弃的啊。”

女生不忍地别开眼。

“你说你喜欢这些灵异的东西，我和兄弟就在学校楼下堆满了蜡烛，戒指就在我兜里，是你最爱的款式，如果不是卷进这个鬼地方，我已经向你求婚了……”

“小燕，我不想死，我还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在男生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呼唤下，女生终于神色动容，眼中涌出泪花，不顾一切地举起双手。

抓住我，我拉你出来。

男生看懂了她的口型，惊喜地抬手想握住。

下一秒，山羊的手掌用力收紧。

男生顿时双目暴凸，砰的一声，血管猛地破裂，化作血泪流下。

他的尸体自山羊怪物松开的手间滑落在地，而被喷了满脸血的女生，只是愣愣地维持举着双手的姿势。

在这瞬间，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山羊面无表情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手，眼神警告地巡视了一圈各楼层围观的众人，旋即转身离去，回到了闸机前。

王知夏停下施法的手，捂住伤口闷哼一声，san值再次下降，已然是危险的10。

怪物造成的伤口，会引起持续的san值降低。

苏柳依比任何闯入者都熟知这里的规则。

眼前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苏柳依转头要走，没想到满脸血污的女生忽然动了。

她浑身剧烈颤抖，迅速走向红色沙发上的王知夏，双手死死拽紧身下人的衣领，从动作都能看出她内心的愤怒。

“为什么不救他？”女生似是担心山羊保安听见这边的动静，极力压低嗓音，可其中的怒火和埋怨简直要快喷出来了。

“你知不知道是你害死了他，最爱我的他！”

“你不是会法术吗，要是刚才你也让他说不了话，他就不会被那个怪物攻击，就能和我一起逃出去，我们本来可以白头偕老的，都怪你！”

女生边质问，边剧烈摇晃手下的王知夏，然而王知夏自始至终都神色淡淡。

这种冷漠的态度明显刺激到了女生，她双目通红道：“你是在瞧不起我吗，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我要你死，给他陪葬！”

闻言，王知夏眼底浮起一层厌恶，毫无血色的唇角轻扯，勾出嘲讽之意。

苏柳依猛地转身，不再继续往下看。

刚才那个瞬间，她读懂了王知夏内心深处的情绪。

王知夏的厌恶和嘲讽并不是针对女生，而是针对救了女生的她自己。

明明早已深知人性之恶，却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牺牲自己的安危，去试探脆弱的人性。

到头来，终究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

苏柳依低下眼睫，遮住眸底的暗色。

她其实在这个鬼域遭遇过类似的事。

那是她多次轮回后，第一次在鬼域遇见闯入者。

见对方二人互相打闹、感情至深的样子，她想起了石磊和庄月，心里多了一份善意，于是在这两人陷入险境时，没忍住出手相助，也被对方两人识破同为闯入者的身份，被迫结伴而行。

可危机再次来临时，她立刻被其中一人推出去当挡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