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璧用没有受伤的手脱了衣服，解了发冠。他将自己浸在热水中，发出了舒服的喟叹。

他手心伤痕累累，伤口有些腐烂，颜色黑漆漆的，触目惊心。无需凑近，隐约还能闻到刺鼻气味。

连城璧屏住呼吸，将手拿远了点。

若非这是他的手，他决计忍不住剁了它。

他将这只手垂在桶外，将脑袋搁在桶璧上，低声叫道：“十一。”

萧十一郎很快应了声：“怎么了？”

连城璧道：“进来，帮我擦背。”

然后屋外想起了什么东西碎在地上的声音。

萧十一郎差点同手同脚走了进来。

连城璧没有看他，微阖了眼：“头发也要洗。”他的头发上沾了不少沼泽药泥，粘在颈子上很不舒服。

萧十一郎已走到他身后。

昏惑光线里，连城璧的头发如墨如夜。它们浸没在热水里，就像水藻一样慢慢浮动，悄无声息地诱惑着旁观之人。

萧十一郎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将手伸入热水里，从连城璧后颈处握住了他的墨发。

他再一次看到了心上人的后背。

连城壁的肩膀宽阔，皮肤白的又像凝脂，萧十一郎记得他先前替人检查伤痕时，稍微用点力气就会在上头留下浅浅的印记，好一会才会消散。

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将目光挪开了点，才颤抖着手指清洗连城璧的头发。

连城璧似乎觉察到了，忽然笑出声。

萧十一郎的声音有些喑哑：“笑什么？”

连城璧道：“十一还记不记得三年前的这个时候。”

三年前的冬季，铜椰岛覆灭，连城璧前往铜椰岛替岛主收尸。他在半路遇袭，是萧十一郎救了他。

萧十一郎也跟着笑了：“记得。”

那时候下着瓢泼大雨，连城壁说要洗澡，他就让连城璧走进雨里淋一会。但回来之后，还是帮他烧了一点热水。

岂非正是因为，当时的萧十一郎就已经心动了？

夜渐渐深了。

十一月的外界寒风萧瑟，但这谷中还感觉不到那种刺骨冰冷，还是三、四月里春夜那般温和舒适。

洗过澡，连城壁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

他穿了件萧十一郎的衣服，除了袖子和脚踝处有点短，其余倒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只是即便穿着这样的粗布长衫，萧十一郎也觉得他穿出了水墨青竹的从容雅韵，好看的要命。

因为头发还湿着，他没有束发，就随便披散着。有水珠从他的眉角流下来，划过他的脸颊，在下巴处滴落。

萧十一郎痴痴看着，下意识伸手，似要去接那滴水珠。连城璧就在此时俯下身来，有几缕发尾落在萧十一郎掌心，带着不可言喻的骚动。

萧十一郎怔怔瞧着掌心，不由自己地轻轻收拢。

他听得连城璧轻笑了声。

连城璧坐了下来，慢慢将晕眩的脑袋靠到了他的肩膀上：“十一……我想睡一会……”

“去床上睡。”萧十一郎把他扶上床，给他盖了张薄被。他让连城璧侧着往里睡，拿了块干净的麻布替他擦拭湿发，“睡吧，等药好了我叫你。”

连城璧的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沉眠。

萧十一郎很快替他擦干了长发。然后他就这样坐着，静静凝视着这个人的侧颜。

江湖人常言，有一种人生来优雅，就是连城璧这样的人。即便他们的初见并不愉快，这人也还是强硬地在他心中留了些许痕迹，时至今日，终于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让他再不能轻易放手。

真好，他想。

反正这个人，以后都会是他的了。

连城璧是被药味熏醒的。

他还没彻底清醒，半梦半醒间皱了眉头，将脸埋进了被子里，假装再也闻不到了。

但钱大夫已将药端进屋来，萧十一郎道：“药来了，趁热喝吧。”

连城璧还躺着，一动不动。正当萧十一郎要动手掀开被子时，他才慢慢道：“……难喝，我不想喝。”

他这样子太像撒娇了，萧十一郎笑了下：“你的味觉不是坏了？快趁热喝，这药才有用。”

连城璧苦笑道：“我的味觉是坏了，可嗅觉又没坏。”

他说着，抬眸凝视萧十一郎。他的目光带了三分可怜，看的萧十一郎一阵心驰荡漾。

但萧十一郎并没有心软：“那我替你捏着鼻子，给你灌下去？”

这下轮到连城璧：“……”

心情复杂地喝完药，连城璧下意识去摸怀中锦帕，慢了半拍才想起他换了萧十一郎的衣服。他干脆用手背拭去了唇边药渍，然后等钱大夫拿着药碗退下去后，勾了勾手指：“十一。”

萧十一郎回头看他，便被他捏住了下巴，凑近交换了一个极其缠绵的吻。

连城璧抚着萧十一郎的胡渣，笑道：“苦吗？”

“甜的，”萧十一郎平复了呼吸，灼灼凝视着他，“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