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大，乌云遮天，黯黑无光。远方府邸前指路的灯笼幻明幻灭，万分诡谲。

客栈里气氛也很阴沉。

小公子抚着脸颊伤痕。她上了最好的药，脸颊凉丝丝的不再疼了，想来过个几日便能痊愈，看不出疤来。

她的眸中有光芒跃动，配着可爱灵动的脸，又是一身锦衣男装，说不出的丰神俊朗。

两个时辰前，她被连城璧追上。丢了沈璧君，死了海灵子，损兵又折将。

小公子不明白。

那个蓝衣人到底是谁？若没有他两次阻挠，连城璧根本追不上她们。

那样惊艳的一刀，虽然只是一把普通的刀，她却感受到了与自家师傅那般无二的威压。

石逸……

江湖中又何时有过这样籍籍无名的刀客？！

小公子瞳仁微缩。她手指一紧，茶杯砰然碎裂，一旁端坐着屠啸天就差点要跳起来了！

她回过神来，拿了新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浅呡一口润湿干燥的唇瓣：“屠大侠，本公子有个问题要问你。”

屠啸天脑上冷汗渐渐渗出，忙擦了擦汗，躬身道：“您问，您请问……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公子悠然道：“倒也不必如此。你只要告诉我，中原武林之中，最可怕的刀客，是不是萧十一郎？”

屠啸天睁大了眼睛。他对着小公子的脸，结结巴巴道：“您，您是说，那个石逸就是——”

小公子扯了嘴角：“不错。石逸，萧十一郎，岂非就是同一个人？”

“你们以他之名割了海灵子的脑袋，他找上门来，也不奇怪。”

屠啸天浑身一抖。

他想到当时那道刺眼的刀芒，想到自己惹上了这样可怕的一个人，竟双腿一软，控制不住得跪了下去。

小公子微微睁大了眼，满脸惊讶：“啧啧，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上跪黄天下跪父母！屠大侠又如何跪本公子呢？难道你想折了本公子的寿？”

屠啸天已经抖得如同筛糠了。

小公子叹了口气，起身将他扶起：“怎么说也是六七十岁的人了，这么抖也不怕散架？”

屠啸天几乎已怕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公子救我，救救我……”

小公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明所以叹了口气。

屠啸天差点又要腿软了。

又有一个声音道：“那依公子之见，我等又待如何？”

屠啸天不是一个人来的，陪着他的是先天无极门掌门人，赵无极。

赵无极此名极有深意。赵氏自古多俊杰，造父参驾八骏，武灵王胡服骑射……无极两字又包罗万象，或曰太极阴阳从其生。

如若被唤作“赵无极”，若处江湖之远，又定是泽野之宗师，世外之高人。

赵无极已年逾半百。

与大多江湖豪侠相同，他有些发福，整个人看起来圆墩墩的。他圆圆的脸上常带着笑容，态度温文和气。任谁看到他，都觉得这位掌门人从容尊贵，和蔼慈祥。

但慈祥和蔼又有什么用？慈祥和蔼又不能当饭吃，不能为他博取名利。

无论是海灵子，屠啸天，司空曙，抑或他赵无极。其实背地里所作所为也不会比那萧十一郎仁慈到哪里去。

大家彼此都是心照不宣——斩草除根，他们只会做的更绝！

虽然他们都已将证据磨灭一干二净，但夜路走多了总归是会遇到鬼的。

小公子便是遇见的第一个小鬼，甚至可以说她其实是个鬼差。真正叫他们心中惶恐无可反抗的，是小公子背后的那一个“天公子”。

那个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切不可能的事情，全部掌握在他手中。他控制了关外江湖，又想再控制中原武林。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侠之大者，也不过只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而后成为他掌握天下的跳板。

他们还不想死。

这道貌岸然的世界已够肮脏了。他们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中微不足道的平凡之人罢了。蝼蚁尚且苟活于世，他们又如何能不惜命？

所有屠啸天、海灵子、赵无极投靠了小公子阵营。从护送割鹿刀开始，设下一个又一个的局。

哪怕这是一条不归路。

无论是嫁祸萧十一郎欺瞒世人，抑或引走连城璧偷盗沈璧君。计划其实简单，就不可能天衣无缝。

于是便出了问题。

比起慌不择言的屠啸天，此时他风度依然，面上微笑如初：“除了萧十一郎，那连城璧恐怕也已猜出我等身份，公子可有对策？”萧十一郎是心腹大患不错，但现在最终要的，还是先解决连城璧。

小公子闻言，又是一叹。

她忽然高深莫测道：“若当初帮我引开连城璧的人是你，那该有多好啊！”

赵无极浑身一僵。

与其余人不同，赵无极其实更聪明，更狡猾，至少他能在小公子施号发令前便置身事外。即便将来事发，他也能保证自己不被拖下水。

此时此刻他自然也听懂了小公子口中的不满。

他面上的微笑几乎就要挂不住了，也差点如同屠啸天一样跳起来了。但他没有。他甚至不去擦额上冷汗，只是扯出了个难看的笑容。

小公子笑了起来。

她笑的时候，眼中自然而然就多了些许女子的柔情。但这柔情似蛇蝎狠毒，几乎没有一个男人会喜欢享受。

小公子抚着脸颊，似乎想到连城璧与她说的那些话，眼中又浮现出有趣神色，唇角亦上扬成甜美笑容。

她轻描淡写道：“需要什么对策啊……便先杀了连城璧，再杀萧十一郎……不就好了么？”

黑云，狂风。

这一夜太漫长了。

连城璧豁然睁开眼睛。

他连外衣都没有脱，靠着床榻睡了不过一刻钟——他不敢睡得很沉，因为他笃定这一晚上还会再发生什么。

现在，这件事情来了。

他快步走出屋子，目之所及火光冲天，看方向竟是沈老太君院子。

泰阿已至跟前。连城璧冷声道：“她们呢？”

泰阿道：“影一已秘密救出老太君，但璧君小姐不知所踪。”

火是从沈老太君院子里起来的，现在那处也烧的最厉害，泰阿发现时便组织了人手前去救援。护卫秘密救出了沈老太君，但他们进去时沈璧君已不见踪迹。

这场火来的突然，必定是有内鬼。而且这个内鬼，恐怕还是沈老太君身边人。

连城璧的脸色好看了一点。

他命泰阿继续灭火，然后亲自去了沈老太君院子前。

一路过去，到处散落着尸体，几乎都是沈家仆役。

连城璧赶到之时，整个院落已被滔天大火吞没。

他前脚到了，暂住在别院里的客人们也跟着后脚到了。

众人面如沉凝地瞧着院口那道几乎阻断阴阳的火墙，一时进退两难。只有杨开泰拦住了一个下人，端过了他手中的水盆。

但他很快被连城璧拦住了：“杨兄，你组织人引水灭火，我去。”语罢，取了杨开泰手中水盆淋湿全身。

众人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庞，无数挽留都哽在喉中。

因为他是无瑕公子，更是沈家义亲。

连城璧进去前，关东大侠屠啸天与先天无极掌门人赵无极也赶到了沈家门前，与连城璧一般斩钉截铁要救人。

连城璧眼中覆满感动：“两位侠肝义胆，义薄云天！无论老太君……此等大恩大德，城壁无以为报！”

赵无极叹息道：“连公子又何须如此。沈家之于我等，亦是有恩啊。”

大难当前，三人也不再多言，接连施展轻功，在众人担忧中进入主院。

门口那道火墙已十分可怕了，再进去更是炙热的要命。三人一时只觉大火瞬间烤干了他们身上的水，根本就支撑不了他们再进去房子里。

但这本来就无所谓。

这不过是小公子特意安排的戏码，只为杀连城璧，夺沈璧君而已。

赵无极瞧着连城璧仓皇失措的表情，笑了。他与屠啸天落后一步，等连城璧后背交给他们。

便是出手最佳时期。

屠啸天与赵无极同时伸手摸向配剑，同时出手。

屠啸天已经出手，长剑豁然指向连城璧，带着气劲寒风，然后他诧异得发现，剑光竟只有一道。

赵无极没有出手！

屠啸天瞳仁骤然紧缩。他瞬间已经白了脸色，牙都咬碎光了。

赵无极不出手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既然现在能轻易杀了连城璧，他又何必动手在尸体上留下痕迹呢？将来万一出了变故，屠啸天顶罪还不够吗？

想他赵无极，何等聪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