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璧没有解释，只是道：“若再见到这个女人，十一离她远一些。”

这一句话甚至连关切的语气都欠缺几分，萧十一郎却几乎抑制不住心中跃动。他点头：“我会的。”

连城璧转头看他，叹了一口气。

他这些年命泰阿与连叔拉拢了几名“中间人”，这些中间人互不相知，也不知联络他们的人是谁，唯有他才知道全部底细。独臂鹰王司空曙是其中之一，却在今夜就这么死了。

逍遥侯，比他想的更强大一些。

这一局棋已经开始，所有棋子都已入局。无论他是否期望，只怕萧十一郎再难独善其身。

他看着萧十一郎的眼睛，又叹了口气：“我真希望，你不要插手这件事情。”

萧十一郎听见这句话，面色登时就不大好了。见连城璧面色温和又认真，他的心中陡然升起些许的不满。他错开眼，斩钉截铁冷硬道：“不可能。连少或许不知道，在下有个最大的毛病——”

“我知道。”连城璧截断了他的话，“越困难危险的事，你会越想去做；越厉害的人物，你也越想斗一斗，对吗？”

因为他是孤狼。一头孤狼想要活下去，就绝不能向命运妥协。他必须要有充实而坚定目标，才能不停往前走，一往无前地走。

有时他觉得很累，却不敢停下来休息。

因为一旦休息，孤狼就会失去最敏锐的直觉，死在这个人吃人的江湖里。

萧十一郎的心蓦地就软了下来。他迎着连城璧的目光：“那你，你怎么……”

连城璧看着他：“你不知道吗？”

他与萧十一郎对视。他看着萧十一郎明明就慢慢红透了的耳朵，却依旧不闪不避，执拗的盯着自己。

他的眼睛很亮。满天星辰也比不上其中光芒。

“因为，”连城璧被看的有些受不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躁动，“我不想你有任何危险。”

初冬的深夜万籁俱寂。

萧十一郎怔怔凝视着连城璧，脑中一片空白。

他觉得林子里太暗了一点，他与连城璧之间的距离也太远了一点。远到他看不清楚连城璧说那句话的神色，究竟是怎样的温柔。

他好像冲了过去，抵着他的肩膀将连城璧撞到了树上。

他不想再退了。

在这一瞬间，他心中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他想要这个人，彻底属于他！

便在萧十一郎欺身上前时，远处忽然亮了起来。

零星火光愈来愈近，应当是前往沈家通知的人来了。

连城璧与萧十一郎之间的距离已不到一拳了。

见萧十一郎回过神来僵住了，连城璧叹了口气，遗憾道：“他们的速度可真快。”

萧十一郎的呼吸有些错乱：“……我走了，再见。”

话语未落，连城璧已攥着他的衣襟，往前凑了点距离，碰了碰萧十一郎的唇瓣：“再见，十一。”

虽然今夜月色不错，但身旁到底还躺着一具无头尸体。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亲吻啊，本应再美妙一些的。

他这般想着，便看着萧十一郎像只受惊的狼狗，夹着尾巴飞窜出去了。

连城璧瞧着他尽显狼狈的背影，笑了笑。

他缓缓收回目光，将之放到不远处的无头尸体上。也便在此时，沈家中人终于到了。

萧十一郎走了，但连城璧需要留下。

深更半夜，连城璧若不在沈璧君房中，更不在沈家，唯一能够解释的，只有在这个地方。

所以所有人先看到的，不是司空曙的尸体，而是一旁静立的连城璧。

海灵子与屠啸天眼中映入那一袭青衣时，瞳仁已然紧缩。

所有的人都已经到了，除了不请自来的风四娘与萧十一郎不在，甚至连沈璧君都在。

沈璧君直觉场面对连城璧不利。她走到连城璧身边，疑惑道：“哥哥不是同我说今夜要在院中观星么，怎么又会在这里？”

连城璧顺着她的话题一笑：“我原先是在院中观星，但院子里忽然掠过一个人。”

海灵子与屠啸天眸色沉凝。

老太君皱眉道：“是谁？”

连城璧摇头：“城璧并未看清。但从身形以及身法上来看，是个女人。”

杨开泰面色陡然一变。一旁柳色青与厉刚闻言，忍不住去看杨开泰。

先前他们就已发现，风四娘不见了！

海灵子、司空曙眼中警惕略松。

在场众人诡异神态并未逃过老太君观察之下。她什么都不说，只是道：“那人将你引到了这里？”

连城璧摇头：“这倒没有。丛林易躲，城璧追到入口处，失去了那人踪迹。而后乱转时，闻到了血腥味，才发现了司空大侠……的尸体。”

老太君点了点头，很满意连城璧将话题转到了司空曙身上。

众人也终于转头去看司空曙。

一日前还不可一世的独臂鹰王，如今只是静静趴在地上。他的尸首已经分离，粘稠的血液从他截断的颈子里汹涌而出，染红他身下的大片土地。而他被砍掉的硕大头颅滚落在不远处，上面沾满了血迹与污泥，肮脏不堪。而表情极端扭曲凶狠，几近目眦尽裂。

怎一个惨字了得？！

甚至不少人眼中已有了惊慌神色。但他们是君子，纵然觉得恐惧、恶心，依然是要看这一具尸体。

目不转睛得看。

人已经死了，只有尸体才是唯一能说出真相的。

沈璧君还未转头，却被连城璧蒙住了眼睛。她尚来不及询问，却听得连城璧在耳边低道：“你别看。”

初冬的夜里很冷了，而且林中刚死了人，沈璧君便只觉阴风阵阵。她忍不住朝连城璧怀中靠了靠，汲取一点温暖。

连城璧发现了。他将大氅取了下来，批到沈璧君肩上。

海灵子装模作样验了尸。他对着沈老太君阴晴不定的脸色点了点头，道：“司空兄武功高强，江湖上能胜过他的几乎无人。司空兄虽是被砍下了头，但他之前已被三掌镇断了心脉，最后，才是被他用利器砍下了头！”

连城璧皱眉道：“如此凶狠残忍，也不知凶手是何人。”

海灵子面色阴晦，一字一顿道：“是萧十一郎！”

连城璧眼中有了惊讶：“萧十一郎？”

屠啸天满面愤慨：“没错！鹰王司空大侠，便是那萧十一郎所杀！”

连城璧道：“屠大侠是怎么知道的？”

屠啸天冷笑一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说着，忽然从身后的那一只手中取出那块染血的木牌，放到连城璧眼下。

连城璧下意识退了一步。

众人目光已被司空曙的尸体吸引，连城璧的动作也并不大，看清的也只有沈老太君、海灵子与屠啸天三人。沈老太君皱了眉，眼中掠过些许的疑虑。而海灵子与屠啸天仅从这一个动作，便开始打心底的轻视连城璧。

因为连城璧不应该退的！

他虽是江湖人称的无瑕公子，更是天下尽知的洁癖，但死者是闻名天下的鹰王司空曙，连城璧不过是个初入江湖的小辈，又如何能退？

换一种话来说，他这一退，已是对司空曙的不敬。

但他这一退，也从侧面打消了海灵子与屠啸天对连城璧的怀疑。

若是连城璧早早已经在这里，那么他自然是见到了这一块染血的木牌，也不会有任何反映。只有他没见过的情况之下，猝然见到了此牌，才会有如此不敬。

海灵子与屠啸天四目相对，皆瞧见对方眼中的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