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治机械性地洗完漱坐在床上，盯着面前的墙壁发了会儿呆。

方才堆积的乌云此时已经酝酿成熟，海面上见不到丝毫亮光，月亮和星星的光全部隐没在这片浓郁不安的黑暗里。过了片刻，窗外忽地掠过一道白亮的闪电，紧接着响起沉闷暴躁的雷声。

暴风雨要来了。

巴拉蒂餐厅随着不断怒涨的风浪摇摆，床、点灯、柜子、壁画……似乎都在摇晃。

但其实它们都已经被很有先见之明地固定在墙壁地板上了。

山治感觉自己的大脑也是一片晕眩，所有思想都被这场颠簸震得七零八碎，然后从脑壳里滑了出来。他的大脑现在是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他看向窗户，脑袋里就是窗户，看向油画，脑袋里就是油画，看向台灯，脑袋里就是台灯，可当他转头看向门的时候，一瞬间又想起了刚才在走廊里见到的那一幕。

狭长的走廊如一条隐秘的隧道，餐厅内的每一扇门背后都有个光怪陆离的故事。他不小心推开了其中一扇，被后面的景色震慑住，久久无法恢复平静。

“可恶！”山治捂着脑袋咬牙切齿地想要狠狠地砸床，如果这样不会动静太大吵到隔壁住客的话，“究竟是谁允许这些臭男人来这里住宿的！”

“是我。”哲夫老板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口，“这么晚了你要是敢把顾客吵醒我就敲碎你的脑袋！”

山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眼角残留着几分通红的色块。

“我当然不会吵醒可爱的lady们。你这么晚来我这儿干什么？”

“我看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哲夫组织了一下语言，“如果有什么苦恼，也可以和我讲讲。”

哲夫晚上整理完计划回想起白天的谈话，总是会突然想起山治迟疑艰涩的表情，这让他有些惴惴不安。

山治虽然在他眼里还是个臭小子，是个孩子，但从来没在他面前露出过这种神色，他是个固执坚韧的年轻人。但哲夫又想起来了，他在以前曾不经意看见过，山治在和别人聊起他的时候也同样露出过这副表情——这让他不安。

这种神色分明代表了“我喜欢一个人，可我绝不会承认”的心理。

臭小子有喜欢的人了。而且还不自知。

哲夫坐在自己的办公椅里面考虑了好几分钟，才决定下楼来开导开导这个傻儿子。

一般他不愿意干涉孩子的决定，但山治在某些方便实在展露出了惊人的愚笨，他不能放任对方稀里糊涂地就错过一段感情。

可没想到刚推开门，看到就是山治慌慌张张，暴躁别扭的样子。

他没有进房间，就站在门口，又补充了句：“无论是什么苦恼都可以和我说。”

“我哪儿有什么苦恼。”山治已经恢复了镇静，“唯一让我苦恼的就是我竟然能在住宿的走廊里遇到男人。”他臭着张脸，“难道住宿不应该是女士们的专属特权吗？”

“哪来的这种特权！”

“明明就该有！晚上吃完饭都那么晚了你难道还忍心让lady们自己坐船回家？”

“她们既然选择来吃晚餐就根本不会在乎这些！而且谁说她们是自己坐船回家的！人家都有丈夫和男朋友！用得着你操心吗？”

“一群糙汉子怎么可能把lady们照顾得事无巨细！”

“那也不需要你管！”哲夫已经气得吹胡子瞪眼了。

可这边山治丝毫不肯放松自己的坚持：“我就是全世界lady们的骑士，我理应守护她们。”

“你这个笨蛋！你这样做还有哪个女生愿意做你的妻子！难道跟你在一起后要看你对其他女人嘘寒问暖吗？白痴也要有个限度！”

“那我就不要结婚好了！”山治从床上跳下来，气势汹汹地说道，“但休想让我对身边的lady们不闻不问！我做不到！”

“好，那你就准备单身一辈子吧！”

“正合我意！”

“你——”哲夫老板指着山治说不出话，最后甩上门离开了房间。

山治捏着拳头在房间中央站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松开手，他把它们举起来放在眼前。这双手是为了厨艺而生的，但或许这辈子都牵不到一个女士。

可那没有关系。

他慢慢走到窗前拉上窗帘，这时候一道惊雷炸响，下一刻瓢泼大雨从天而降。风更大了，以至于浪也更大了，这间餐厅就是个小的世界，现在这个世界像是要被折腾得上下颠倒。

他刚才说的不是气话，也不是任性。这是他生存的一个信念，他不可能为了自己的幸福而去破坏自己活着的信念。

厨子保持握着窗帘的姿势站了会儿，随后有些疲惫地向后倒退两步坐在床上。他想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抽，结果摸出来的就是索隆给他的那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