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还未亮起,系统还在后台静默匹配,偌大的深渊大厅,一时只剩下漫长的沉默。
没有规则,没有追杀,没有随时会响的警告。
这一刻,他们不是褚医生与0714,不是观测者与特殊玩家。
只是两个,困在深渊里的人。
孟一早靠在冰冷的黑曜石墙壁上,微微垂着眼。之前在副本里的锐利与疯劲淡去几分,眉眼间多了一点难得的、安静的倦意。
曲唱就站在他旁边,没再维持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白衣垂落,指尖自然放松,难得没有半点戒备。
队友们在不远处休整、清点奖励,没有过来打扰。
远处的其他玩家,也各自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恍惚里。
这片小小的角落,暂时成了深渊里,唯一不被窥视的地方。
孟一早先开口,声音很轻,不像在挑衅,也不像在试探,更像随口说一句藏了很久的话。
“你刚才在404病房,是不是早就猜到,我不是普通玩家。”
曲唱偏过头看他,镜片反射着淡蓝色的系统光,看不清眼底全部情绪,只声音平静:
“有感觉。你不怕规则,不怕怨灵,不怕死。”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深渊里,这种人只有两种。一种是疯子,一种是……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孟一早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没什么温度。
“我不属于这里。”他轻声承认,“我本来,已经死了。”
曲唱的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执行任务。”孟一早望着虚空某一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香港,卧底。收网那天被嫌犯识破,捅了要害。等我反应过来,已经站在深渊大厅里。”
曲唱没有打断,安静听着。
“那天是个晴天。”孟一早的声音低了些,不自觉地带出一点家乡的调子,“整条街都湿晒,我仲以为,可以顺利收工,饮早茶。”
(那天是个晴天,我还以为,可以顺利收工,喝早茶。)
几句粤语轻轻飘在空气里,不张扬,却带着一股压在最底下的、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遗憾。
他不是什么天生的疯子,也不是什么副本BOSS。
更不是系统口中,天生高风险的特殊病人。
他只是一个,死在任务里的警察。
“我就是个很普通的差人。”孟一早收回目光,看向曲唱,自嘲似的轻描一句,“没什么特别,扔在人堆里都不起眼。”
曲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轻轻摇头。
“深渊不收普通人。”他声音很稳,“能走进来,能活过一场又一场副本,能让系统特意标记……没有一个,是真正平凡的。”
孟一早挑眉:“那你呢?观测者大人。”
语气里带了点往日的轻佻,却藏着真正的好奇。
“我?”曲唱垂下眼,声音淡得几乎要融进风里,“我不记得了。”
孟一早微怔。
“很多事都忘了。”曲唱说得平静,像是早已接受,“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进来,以前是谁……都不记得。”
“只记得,我是观测者。”
“只记得,我不能死。”
“只记得……”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孟一早身上,后半句没说出口。
——只记得,有个人,我不能放着不管。
孟一早看着他,忽然懂了。
曲唱不是冷漠。
他是连自己的过去,都弄丢了。
比起他这个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怎么死的,眼前这个人,更像一个无根无据的影子,站在规则之上,却也困在规则之中。
“难怪你什么都不怕。”孟一早轻声道,“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还有什么可失去。”
曲唱抬眼,与他对视。
“有。”他很轻地说。
空气静了一瞬。
两人都没再说话,却也没觉得尴尬。
有些情绪不用讲透,在这吃人的深渊里,能安安静静站一会儿,已经是难得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