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有些大,吹得画舫上的灯笼摇摇晃晃。
那艘画舫离岸边并不算远,却像是一座孤岛,隔绝了这边的喧嚣与混乱。二层的阑干旁,倚坐着一个身穿暗红锦袍的男人。他衣襟半敞,露出一截如玉锁骨,手里把玩着一只莹润的白玉酒杯,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浪荡劲儿。
然而,在俞凤卿的眼中,这个男人本身就是光源。
在这个灰暗、扭曲、充满死气的世界里,唯有他头顶的那行字,是耀眼的赤金色,如同烈日般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姓名:明诚宏】
【死因:万箭穿心,尸骨无存】
【死期:永和二十年九月初九】
那行字在阳光下闪烁着刺骨的寒意。万箭穿心。尸骨无存。
俞凤卿感到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紧了,那种窒息感甚至超过了刚刚重生时的颅内剧痛。那是她前世至死都不敢触碰的伤口,是她在无尽的权谋算计中唯一的温暖,也是她最终亲手推向深渊的献祭品。
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这道过于赤裸且炽热的视线。
他微微侧头,隔着波光粼粼的江面,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精准地锁定了俞凤卿。
四目相对。
没有惊讶,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一丝对于岸边那场闹剧的好奇。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随后,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满脸鼻血、形容狼狈的俞凤卿,遥遥一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仿佛在说:
“原来,你也活不长。”
俞凤卿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将手中的丝帕扯碎。鼻血还在流,温热的液体滑过嘴角,带着一丝咸腥。她没有回应那个举杯的动作,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行赤金色的字,直到眼眶发酸。
“小姐!小姐您流血了!我们要赶紧回府找大夫!”
云珠带着哭腔的声音把俞凤卿从那种宿命般的悲凉中拉了回来。小丫头吓坏了,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俞凤卿脸上的血迹,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俞凤卿收回视线,眼底的波澜瞬间平复,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硬。
“走。”她简短地吐出一个字。
……
回府的马车并不宽敞,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云珠身上廉价的皂角味。
云珠还在小声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小姐,刚才吓死奴婢了……那沈家小姐怎么就掉下去了……还有那个太监……要是老爷知道了……”
俞凤卿靠在半旧的迎枕上,闭着眼,手里紧紧攥着那方染血的帕子。
“云珠。”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哎,奴婢在。”云珠连忙擦了擦眼泪。
“府里今日备了什么点心?”
“啊?”云珠愣住了,显然没跟上自家小姐的跳跃思维,下意识地答道,“好像……好像是桂花糖蒸栗粉糕,听说是厨房王大娘新做的……”
俞凤卿睁开眼,目光落在云珠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