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是背叛的代价吗？可这代价偿还几分痛心，根本难以衡量。

“病例呢？”鹿言旭问，“让我看看吧。”

邹吟芳抬起开始枯槁的手臂，打开了床边的抽屉，拿出薄薄的几页纸，也像阎王的生死簿。

鹿言旭接过，看到小时候抱着他，如同全世界的大手变得窄瘦渺小，也不由心酸。

肺癌，大概活不过太久了。

“我恨你，不想原谅你，但也不想诅咒你。”几滴泪还是徒劳地落在纸上，洇晕出一片突兀的深色，“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疗。”

“你说我死了能找到你妈妈吗？”面对死亡，他还是恐惧的。望向天花板的目光有些空茫。

“你可别祸害她了。”

“我想道歉。”

“可她不会想听。”鹿言旭拿手背抿去了眼泪。

“……好吧。”邹吟芳闭上眼睛，“今天是清明节，你要去看你妈妈吗？”

“嗯。”

“和你那个男朋友？”

“对。”

“……我也知道我反对没用。反正未来的事我也看不到了，你平平安安的就好。”邹吟芳语调低下去，说着说着睡着了。

鹿言旭看着他的眼神复杂，最后为他掖了下被角，像是小时候、一切都未发生时那样。

出门时，江寻青轻拭他微红的眼睛，说：“想哭就哭吧。”

鹿言旭低着头，攥着他的衣袖往前走：“两滴泪就够了，去找我妈吧。”

墓地，天色已近黄昏。

这片墓园修得堪比公园，绿草铺满了地面，石子路修得整齐。

墓碑用的是上等的石头，雕刻得华美。

这是开发商找道士算风水，找的“宝地”，高价卖给骨灰做巢穴。

鹿言旭不信神，也不相信有鬼，但妈妈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这句话他一直记得。

找到那块刻着“鹿锦愿”的墓碑，他走上前去，在墓前放下了一束洁白的水仙花。

夕阳为花镀上一层滚烫的金边，仿佛将皎洁的拉入红尘。相框中的人是彩色的，印着年轻时的样子，温和地笑。

鹿言旭轻声说：“妈妈，我过得很好。”

“你不要担心，我现在健康，平安，快乐。你希望的我都有。我还有一个爱人，我带他来见你。”

“他叫江寻青，是个很会暗恋的胆小鬼。我很爱他，他也爱我。就像你祝福的那样。”

“哦，他是个男的。我相信你不会介意的。其实我看过你画的关于同性恋的画，当时你没发现，我也看不懂。现在想来，妈妈你比爸爸开放多了。”

“所以你要看看他吗？”鹿言旭盯着墓碑看了半晌，传说中神奇的现象并没有发生，风也没有遵从他的想法，展示什么心诚则灵。于是他拉过江寻青，自顾自说，“就是他，我对象。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年年都要来见你的。”

“阿姨好，我是江寻青，我会照顾他一辈子，一直爱他，就像你爱他那样。”江寻青郑重道。

鹿言旭看他紧张严肃的样子，微微笑了下，道：“江寻青，你喊错称呼了。”

江寻青与他对视，看着逐渐暗下去的照片，再次开口：“妈妈。我会爱他。”

“她听到啦。”鹿言旭扒拉着地上的草，又耷拉下眉眼，“可能吧……”

“妈妈……我好想你啊。”天黑了，可星星也没有出现，天上只有夜幕和灯光，鹿言旭看向天空，又失落地低下头，“你真的在天上吗？”

“她也会想你的。”江寻青指着远处那座山，对他说，“我们去看星星吧。”

看着空无一物的夜空，他犹疑道：“灯太亮了。”

“会有星星的。”江寻青真诚且笃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于是鹿言旭再次相信了，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