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破月坐在椅子上,对面是烬渊。
他倚在椅背里,金红色的眸子沉沉望着她,像在看一道待解的谜题。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说。
烬渊没有动。
“我来的那个世界,”苏破月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虚,“没有仙法,没有妖魔,没有天道。只有高楼林立,会飞驰的铁盒子,和能装下整个人间烟火的小屏——”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
“登山时出了意外,再睁眼,我就到了这里。”
烬渊听着,神情依旧淡漠,无波无澜。
“刚来的时候,我以为只是一场极真的梦。”苏破月继续道,“直到遇到了一个人——”
她的声音骤然停顿。
烬渊的眸子微不可察地眯起一丝缝。
“他叫墨弦。”苏破月说,“是个琴师。盲眼,却弹得一手好琴。”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两样东西上。
玲珑骰子。缩地环。
“那条琴穗,”她指了指玲珑骰子,“是我送他的拜师礼。那时我想学琴,便做了这个去讨他欢心。”
她又顿了顿,喉结滚动,“后来……”
烬渊未发一言,只静静看着她。
“墨弦为了护我,护着城里那些觉醒的同伴,被天道抹杀了。”苏破月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他死在我面前。紫霄神雷劈下的瞬间,他就那样消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她的视线定格在那颗红豆上,目光复杂。
“这个,是他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烬渊的目光落在那枚玲珑骰子上,眸色深沉。
“那枚银环呢?”他问。
苏破月怔了怔。
“也是他送的。”她轻声道,“是他的聘礼。”
她再次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死后,我一心求死。跳崖,主动招惹那些仙君——”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可我死不了。每次都能活过来。”
她抬起头,看向烬渊,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与决绝。
“既然死不了,那我就做点事。保护那些和他一样的人。或许……总有一天,能找到让他回来的办法。”
烬渊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
“你为何觉得,这个世界像一场梦?”
苏破月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问题……
她当然知道答案。
可她不能说。
她轻轻摇头。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奇怪。我死不了,世界的规则也很奇怪。具体哪里怪,我也说不清。”
烬渊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像一张网,让苏破月莫名有些不安。
他忽然问出一个让她彻底愣住的问题:
“那琴师喜欢你。但……你真的爱他吗?”
苏破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烬渊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力:
“真爱在心,又何需外物来证明。”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骰子与银环。
“你如此在意这些,或许是因为他因你而亡。你反复强调爱他——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为了心安。”
苏破月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那颗红豆,又看着那枚银环,脑子里一片空白。
爱他吗?
她真的爱他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爱他的。
刚认识时,他是任务目标。她接近他,是因为系统提示他身上有碎片。
玲珑骰子是她的攻略道具,做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能不能增加好感度”。
后来相处久了,她开始依赖他。
他温柔,包容,从不多问。她说的话他都信,做的事他都护。
红药被净化后,她崩溃了,是他用琴音安抚她,陪她一点点走出来。
他死的时候,她觉得天塌了。
她以为那就是爱。
可是——
她甚至不知道那颗红豆的来历。
当初送骰子时,里面是空的。
后来她才知道,红豆是他自己放进去的。
什么时候放的?为什么放?她一无所知。
她只记得,初见那颗红豆时,心里闪过一丝窃喜——
那是“攻略成功”的念头,而非“他爱我”的感动。
苏破月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怀念他,在为他复仇,为他做一切。
可如果真的爱他,为什么会用“攻略”这个词?
如果真的爱他,为什么会不知道一颗红豆的来历?
她看着骰子里若隐若现的红豆,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一滴。
两滴。
滚烫地砸在手背上。
烬渊站起身。
他将那两样东西轻轻推回桌案,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东西还你。”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但若你执着于这些信物,它们便会成为你的死穴。上战场的人,不该有软肋。”
说完,他推门离去,没有回头。
苏破月坐在原地,望着那两样东西,久久未能动弹。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她在院子里发呆时,魔卫匆匆来报:
“姑娘,魔尊有请。”
苏破月愣了愣,还是跟着魔卫去了偏殿。
烬渊端坐在王座上,见她进来,指了指身侧的椅子:“坐。”
苏破月坐下,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与昨日截然不同。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压迫,而是……一种疏离的礼貌。
“今晚,”他说,“寂灭海有红莲夜。想去看看吗?”
苏破月怔住了。
红莲夜?那是什么?
烬渊看出她的疑惑,淡淡解释:
“寂灭海每月月圆,业火红莲便会绽放。本尊……想邀你同往。”
苏破月看着他。
这个人,昨天还将她逼至落泪,今日却像换了一副模样。
“为什么?”她问。
烬渊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因为……本尊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苏破月彻底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