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夜,静得如一潭深水。
月光从窗棂漏入,在青石地板上铺成细碎银箔。殿内烛火摇曳,将三道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密室的门,已经紧闭了整整两个时辰。
苏破月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张兽皮地图——那是赤璃不知从何处翻出的古物,据说是三万年前妖界大战所留,上面标注着九界大致方位,还有许多如今早已湮灭的地名。
“所以,”赤璃斜倚在软榻上,修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你的意思是,把所有觉醒者……组织起来?”
“不是组织。”苏破月纠正,“是联盟。”
赤璃挑眉:“有何区别?”
苏破月想了想,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解释:
“组织,是上下级,我发令,你们执行。”她顿了顿,“联盟,是平辈。我们目标一致,各自保留权力,关键事务上协同作战。”
她指向地图上散落的几处标记——青丘、北荒边境、无尽海、人间界某域。
“觉醒者如今是什么处境?一盘散沙。各自躲藏,各自逃命,偶尔暴露,便被净化。天道要清理他们,只需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杀。”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所有光点拢在一起。
“可若他们知道,除了自己,还有别处也有人在躲藏;若他们能互通消息、互相预警、彼此支援——”
她抬眸看向赤璃。
“那天道要清理的,便不再是散沙,而是一块砸不碎的石头。”
赤璃沉默。
烛火映在他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良久,他开口:“你知道这有多凶险吗?”
“知道。”
“你知道一旦暴露,整个青丘都可能被清洗吗?”
“知道。”
“你知道——”
“赤璃。”苏破月轻声打断,语气却异常沉稳,“我都知道。”
她望着他,目光坦荡。
“墨弦死的时候,我什么也做不了。红药被净化的时候,我同样什么也做不了。”她声音平静,像在诉说旁人的事,“我不是圣人,不想救尽天下人。我只想让那些还在躲藏的人,有处可躲;让那些被盯上的人,有路可逃;让那些想要反抗的人,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作战。”
她顿了顿。
“哪怕只能多活一个,也是赚的。”
赤璃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白藏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然后,赤璃笑了。
不是平日慵懒散漫的笑,而是属于青丘少君、带着审视与认可的郑重笑意。
“有意思。”他说,“本君活了八百年,头一次被人说得……想去试一试。”
他从榻上坐直,红衣垂落,九条尾巴不知何时显露出来,蓬松松堆在身后。
“但有个问题。”他抬起手,指尖浮起一缕淡紫光晕,轻盈流转,如烟似雾,“你凭什么觉得,觉醒者能与天道抗衡?”
那缕紫光在他指尖盘旋,忽而化蝶,忽而成桃,忽而又变成苏破月的模样,栩栩如生,连眉眼神态都分毫不差。
“逍遥之力。”赤璃道,“我体内那枚碎片赋予的能力——幻术。”
他指尖轻弹,紫光飞向殿角铜镜。
镜中倒影忽然动了。
它从镜中走出,立在苏破月面前,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神情,连唇角那颗小痣都丝毫不差。
“幻术的极致,”赤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欺骗眼睛,而是欺骗存在。”
幻象苏破月微微一笑,伸手触碰她的脸颊。
指尖温热,有呼吸,有心跳。
——宛如真人。
苏破月下意识后退半步。
幻象收回手,退回镜中,彻底消失。
赤璃收回紫光,神色平静:“以我现在修为,可同时造出七具与真人无异的幻象,维持三个时辰。若只是简单障眼法,足以笼罩整座青丘城。”
他看向苏破月。
“可天道要清洗一座城,需要多久?”
苏破月沉默。
她心中清楚答案——一盏茶的工夫,甚至更短。
赤璃没有继续说下去,意思却已明了:
幻术在绝对力量面前,不过是多撑几息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