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去找墨弦。
她要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刚跑到出村的路口,一只手从后面猛地拉住了她。
“月儿,”苏既白脸色严肃,声音压得极低,“跟我回家。”
“爹,我要去找墨公子——”
“回家。”
苏既白不由分说,拽着她就往回走,力气大得惊人。
苏破月被他一路拉回药铺,一进门,苏既白反手关上大门,还落了闩。
“爹?”苏破月终于觉出不对,“您这是……”
苏既白转过身,背靠着门板,胸膛微微起伏。他看着苏破月,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月儿,”他声音发颤,“这段日子,别往人多的地方去。”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苏既白陡然提高声音,随即又意识到失态,勉强平复呼吸,“听爹的话,就这几天……等爹把东西收拾好,咱们就搬家。”
“搬家?”苏破月心头一紧,“搬去皇城郊外?”
苏既白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爹,您到底在怕什么?”苏破月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是那些‘丢魂’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苏既白避开了她的目光。
“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他重复了从前说过的话,这一次却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苏既白打断她,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一字一顿,“月儿,爹只有你一个女儿。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爹……”
他说不下去了。
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苏破月望着这个平日里温和儒雅的父亲,此刻却像一只受了惊的困兽,浑身紧绷,眼底布满血丝。
她忽然意识到:
苏既白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他知道“丢魂”的真相,
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爹,”她轻声问,“您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开始‘想起’什么了?”
苏既白浑身一震。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药柜上,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嘶哑。
“我说,”苏破月往前一步,“您是不是也开始觉得……日子在重复?觉得有些事,好像在梦里见过?”
死寂。
药铺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苏既白盯着她,嘴唇不住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怎么知道?”
没有否认。
苏破月心脏狂跳。
她猜对了。
“我亲眼看到的。”她说,“张大娘,刘铁匠,说书先生……他们都这样。您也是,对不对?”
苏既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月儿,”他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世界……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会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活下去。”苏破月毫不犹豫。
苏既白笑了。
那笑容又苦又涩。
“好。”他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想办法活下去。”
他转过身,继续整理药柜里的药材,动作机械而缓慢。
“爹……”苏破月还想再问。
“去吧。”苏既白头也不回,“让爹一个人静一静。”
苏破月咬了咬唇,终究没有再追问。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依旧急促。
真相。
她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夜深了。
苏破月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异常:张大娘恍惚的眼神,刘铁匠疲惫的苦笑,说书先生那一句惊世骇俗的质问……
还有苏既白那近乎承认的反应。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她迷迷糊糊睡去,又在半夜渴醒,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堂屋时,她听见了压抑的、极轻的啜泣声。
是苏既白。
他就坐在一片黑暗里,没有点灯,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苏破月停在门边,不敢进去。
她听见他在喃喃自语,声音破碎而绝望,像是在质问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仙君又来了……为什么又来了……”
苏破月悄无声息地退回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那一夜,她再也没有合眼。
天光将亮未亮之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苏既白近乎崩溃的呼喊:
“月儿——!月儿你在哪儿?!”
苏破月急忙推门出去。
只见苏既白衣衫凌乱,头发松散,在院子里疯了一般翻找——掀开柴堆,扒开水缸,甚至趴在地上往床底看。
“爹?”苏破月喊了一声。
苏既白猛地回头。
在看见她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冲过来,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抱得那么用力,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是爹爹,你还记得爹爹吗?”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遍一遍重复,“还记得吗?我是爹爹啊……”
苏破月有些茫然:“爹,您怎么了?”
苏既白看了她一眼,再次将她抱紧,像是抱着这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破月被他紧紧拥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以及那种几乎要将她揉碎的恐惧。
她忽然明白了。
苏既白在怕。
他怕她会像那些人一样,突然就忘了他,突然就什么都不记得。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地知道——
这个看似安宁的人间,已经开始露出它狰狞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