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宜沿着石阶往下走,还没到最底层,就听见了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齐余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守卫们站在牢门外,面面相觑,看见萧令宜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圣尊。”
萧令宜摆了摆手,走到牢门前。
齐余正蜷缩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见萧令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牢门前,“扑通”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圣尊!圣尊我错了!我不该买内丹,我不该贪心!求您放了我!求求您放了我!”
萧令宜低头看着他,面色平静。
“错了就要接受惩罚,仙门自有仙规。”
齐余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那可不可以换个地方关我?这里……这里……”
他神经兮兮地转过头,盯着牢房的角落,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诡异的恐惧,“这里每天晚上都有人哼曲……那曲子钻进我脑子里,控制我……我全身都疼……疼得要死……”
萧令宜的目光微微一凝。
“哼曲?”
“对!每天晚上!”齐余忽然激动起来,抓住牢门的铁栏,“圣尊,您听,您听!又在哼了!”
他猛地捂住耳朵,尖叫起来。
萧令宜凝神静听。
甬道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没有任何曲调。
萧令宜身旁的守卫摇了摇头,低声道:“圣尊,这几日属下们日夜值守,从没听到过什么曲子。这齐余……怕是脑子坏掉了,整天说有人哼曲,可我们什么也没听见。”
齐余还在尖叫,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
忽然,他神情呆滞的跪了下来。
萧令宜看着他那副模样,眉头越蹙越紧。
就在这时,袖中的玉佩忽然猛地一烫。
萧令宜心头一震,迅速取出玉佩,暗红色的玉质中,有淡淡的光芒在流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
而此时,宗主寝殿。
凌惊松独自坐在榻上,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骨骼,攫取着他的意志。
他咬着牙,拼命抵抗。
可身体不听使唤。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榻上挪了下来,双腿发软,膝盖触地。
他跪在地上,面朝着赤星门的方向,像一具被提线操控的木偶。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同一时刻的赤星门,静兰苑。
蓝夫人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
她低着头,轻轻抚着兔子的毛,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轻轻哼着一首曲子。
那曲调悠远绵长。
离她不远的门主寝殿里,萧念正在百里纭笙怀里玩得高兴。
小家伙抓着母亲的头发,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脸笑得像一朵花。
忽然——
他的笑容僵住了。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光芒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小嘴一瘪,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哇——!”
那哭声来得毫无预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惊了一下。
百里纭笙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搂紧,轻轻拍着。
“念儿?怎么了?不哭不哭,娘在呢。”
萧念不理,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小手小脚乱挥乱蹬。
百里纭笙怎么哄都哄不好,心里又急又疼。
她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玄宸宗地牢里,萧令宜正握着那块发烫的玉佩,目光穿过重重山峦,望向了赤星门的方向。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玉佩上那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仿佛正在缓缓睁开。
萧令宜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移开眸子,看着地牢里还在呆滞跪着的齐余。
所有的碎片,似乎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度。
萧令宜连夜离开了玄宸宗。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留下一道简短的传讯符给薛灵若,让她代为照看凌惊松,便独自一人踏入了茫茫夜色。
他要去找一座山。
眠厌山。
百里纭笙曾提过的那个名字,蓝兰嫁给百里轩之前曾生活的地方。
一个孤女,从小在山上长大——这样的身世在仙门中并不罕见,可那首曲子,那块玉佩,让他不得不多想。
玄宸宗作为仙门之首,典籍浩瀚,情报网遍布天下。
几乎没有查不到的地方。
眠厌山也不例外。
第三日清晨,萧令宜终于站在了那座山的山脚下。
山不高,却很荒。
没有路。
杂草丛生,荆棘遍布,枯藤缠绕着半死的树木,像一张张狰狞的网。
雾气很重,白茫茫地罩着整座山,能见度不足十步。
萧令宜抬眼望了望那被雾气吞没的山顶,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他一寸一寸地查。
从山脚到山腰,从山腰到山顶,每一棵树,每一寸土地,他都没有放过,神识如细密的网,覆盖了整座山,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雾气在他身边流动,像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萧令宜站在山顶,眉头微蹙。
他几乎将整座山翻了个遍,除了荒草和乱石,什么都没有发现。
然而正要收回神识的刹那,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山顶一侧的一块石头上。
那石头不大,半人高,静静地立在那里,被荒草半遮半掩。
乍一看,与山上其他石头没什么区别。
可萧令宜看着它,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走过去,蹲下身,拨开杂草。
石头表面粗糙,布满青苔和裂纹,看不出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
可那形状——
他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放在石头旁边。
一模一样。
石头的轮廓,与玉佩上的图案——那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完全重合。
萧令宜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将玉佩收回袖中,站起身,试图推动那块石头。
石头却纹丝不动。
他加大灵力,掌心按在石面上,用力一推,石头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它不是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而是与整座山连成了一体。
萧令宜收回手,目光沉了下来。
他闭上眼,将灵力凝聚于掌心,缓缓按在石面上,灵力霎时渗入石头的每一寸纹理,顺着它的脉络向下蔓延——
在强悍的灵力探查下,他发现了那道隐秘的阵法。
若非刻意探寻,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阵法将整块石头与整座山紧紧锁在一起,力量浑厚而绵长,以萧令宜的修为,竟然无法撼动。
他睁开眼,看着那块石头,目光幽深。
“血脉之力。”他喃喃道。
是以血脉封印的术法。
非施阵人血脉,无法破解。
萧令宜站在那里,山风从背后吹来,雾气在他身边翻涌。
而此时,赤星门。
蓝夫人正坐在后院假寐,猛的,她睁开了眼睛!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竟然被你这么快查到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萧令宜。”
然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出了静兰苑。
一个时辰后。
赤星门,门主殿。
百里纭笙正抱着萧念在屋里来回踱步。
小家伙又哭了,小脸涨得通红,怎么哄都哄不好。
她已经抱了一整夜,可孩子一放下就哭,她只能继续抱着。
“念儿,不哭了,娘在呢。”百里纭笙柔声道。
萧念不理,哭得撕心裂肺。
蓝夫人端着汤盅走进来,看见女儿疲惫的模样,顿了下,才道,“笙儿,我给你熬了汤,趁热喝。”
百里纭笙摇了摇头,“娘,我没胃口。这孩子不知怎么的又开始哭闹,昨晚哭了一宿,我实在担心。”
蓝夫人将汤盅放在桌上,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萧念的小脸。
萧念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脸滚烫。
“小孩子嘛,一阵一阵的。”蓝夫人温声道,“也许是这几日没见到令宜,想他了,等令宜回来就好了。”
百里纭笙的眉头蹙得更紧。
想到萧令宜,离开这些日子,他一点消息也没传回来,也不知玄宸宗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蓝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别担心,令宜办事稳重,不会有事的,你先把汤喝了,身子要紧。”
百里纭笙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主!”一个弟子匆匆进来,躬身道,“弟子们在山门外发现了楚衍之的踪迹!他在附近鬼鬼祟祟,像是要潜进来!”
百里纭笙的目光猛地一凛。
楚衍之,各大仙门追捕了他这么久,他居然还敢出现在赤星门附近。
只要抓到他,也许就能问出问天盟背后的秘密。
她将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蓝夫人看着她道,“你去吧,孩子我来带,大事为重,别耽误了。”
蓝夫人朝她伸出手,百里纭笙却没将儿子递过去。
萧念还在哭,小脸可怜巴巴的。
她实在放心不下。
“娘,这孩子这几日总是哭,我怕您累着……”
“怎么,还不放心自己母亲?”
蓝夫人笑了笑,“你小时候比他还闹腾,我不也把你拉扯大了?去吧,正事要紧。”
说着,将孩子从百里纭笙怀中抱了过去,轻轻拍了怕。
奇异的,萧念没哭了。
百里纭笙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这下,放心你娘了罢。”蓝夫人道。
百里纭笙松了口气,道,“娘,那就辛苦您了,您别太累,若是他又哭了,您也别自己一个人哄,让侍女带他去后院玩。”
蓝夫人笑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罢。”
百里纭笙看了儿子一眼,转身大步出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蓝夫人抱着萧念,站在窗前,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怀里的孩子安静的在她怀中,一双眸子直愣愣看着她,若是仔细看,会发现萧念的目光却是没有任何焦距的。
蓝夫人低下头,看着他,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萧念的小脸。
“乖孙,外婆在呢。”
她抱着孩子,轻轻拍着。
嘴里,又轻轻哼起了那首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