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宋旭庭的目光不经意间扫了过来,恰好与百里纭笙的视线隔空相遇。
他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张口就要唤出声一声笙笙。
百里纭笙心头一紧,立刻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告。
幸而窦天德这时也看到了窦醒和百里纭笙,脸上笑容不变,反倒主动介绍起来:“那是犬子窦醒,旁边那位是醒儿新拜的师父,白笙姑娘。”
他朝百里纭笙这边招了招手,扬声唤道:“白师父,过来见过贵客!”
百里纭笙定了定神,带着窦醒走了过来。
她神色平静无波,走到近前,微微躬身,语气恭谨而疏淡:“白笙见过薛姑娘,宋公子。”
宋旭庭反应极快,眼中的惊喜迅速敛去,换上恰到好处的客气,拱手还礼:“白师父,幸会。”
薛灵若的目光在百里纭笙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极为锐利。
百里纭笙这张脸,即便换了装束,敛了气势,也难掩殊色。
但见宋旭庭如此表现,薛灵若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也没有点破。
窦天德笑着对百里纭笙道:“白师父,我与薛姑娘、宋公子有要事相谈。你且先带醒儿去别处玩耍吧,莫要扰了贵客清净。”
“是。”
百里纭笙低眉顺目地应下,拉着窦醒,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百里纭笙才稍稍放缓了脚步。
心中却是疑窦丛生:薛灵若和宋旭庭,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突然结伴出现在五蕴派?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窦醒。
少年依旧安静,目光落在前方石板路上,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夜色渐深。
五蕴派内灯火次第熄灭,只余巡夜弟子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百里纭笙的卧房就在窦醒寝室的隔壁,这是窦天德为了方便她照顾窦醒而特意安排的,房间不大,但陈设雅致。
此刻,百里纭笙并未就寝,她坐在桌边,桌上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将她沉静的侧影投在墙壁上。
忽然,窗棂处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嗒”。
百里纭笙眸光一凝,只静静看向声音来处。
下一瞬,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微微敞开的窗口滑入,落地轻盈如羽,未发出半点声响。
“笙笙!”
来人正是宋旭庭,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快步走到桌前,低声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等我!”
百里纭笙抬眸看他,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探究:“你怎么会来这里?”
宋旭庭在她对面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担心你!仙门大会后,我养了些时日的伤,刚好就迫不及待去赤星门寻你。可你门中弟子只说门主外出。我不放心,暗中查探了许久,才隐约得知你似乎来了竹山镇一带,便也追了过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可竹山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毫无头绪,正不知该从何找起,却碰巧遇上了同样在寻人的薛姑娘。她是来专门找圣尊的。听薛姑娘说圣尊为彻查高见蝉死因,近日可能在竹山镇附近,似乎也留意到了五蕴派。薛姑娘为寻圣尊,孤身一人,对这里人生地不熟,我也是独自寻你,于是便结伴而来,想着碰碰运气,能不能在这里见到你。”
他眼中光彩复现,“没想到,真让我一眼就瞧见你了!”
百里纭笙静静听着,心中念头急转。
原来如此。
薛灵若是为了萧令宜而来。
而萧令宜他竟然也在暗中调查五蕴派?
她在此地盘桓数日,竟丝毫未曾察觉他的存在。
是了,以他的修为和心性,若想隐匿行踪,自己确实难以发现。
她将这些思绪压下,看向宋旭庭,语气带上了几分郑重:“这五蕴派,还有窦天德,绝不简单,你万事需得小心。”
宋旭庭用力点头,随即又忍不住问道:“笙笙,你为何要化名‘白笙’,掩藏身份潜入此地?可是也在暗中查探什么?”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恍然,“是为了高见蝉之事?你上一次也来了竹山镇,还是说在调查百里伯父失踪一事?”
宋旭庭的确很聪明,百里纭笙道:“都有,我总觉得,只要能查清高见蝉的真正死因和背后牵连,或许就能找到我爹失踪的线索,这五蕴派,水很深。”
“我明白了。”
宋旭庭神色肃然,“你放心,我既然来了,就绝不会置身事外。这窦天德如今将我与薛姑娘奉为座上宾,我正好借此身份留下来,或许能帮上你的忙。”
“不行。”
百里纭笙断然拒绝,“这里太危险,牵连可能远超你我想象,你速速离开,免得被卷入祸事。”
“我不走。”宋旭庭急道,“你在这里,我就不走!笙笙,我担心你!如今我爹……他已不再反对我们的事了。”
他小心观察着百里纭笙的神色,声音放低了些:“仙门大会上,我虽未夺魁,但表现尚可,总算没给九瑶宫丢脸。我爹原本一心指望我能与大仙门联姻,以壮声势。但我对他言明,即便不靠联姻,我宋旭庭一样能凭己身本事将九瑶宫发扬光大。我甚至……甚至对他说,若他再逼我娶不愿娶之人,我便再不回九瑶宫。他终究是顾虑了,如今也不再强逼于我。”
他望着百里纭笙,眼中情意真切:“所以,笙笙,即便我爹不反对了,你也……不接受我么?让我留下来帮你,我保证,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百里纭笙移开目光,看向跳动的灯焰,声音平静:“我说过很多次了,但有些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如今我心中所系,唯有查明真相,重振赤星门。这里危机四伏,你不该涉险。听我一句,明日便寻个由头,尽快离开吧。”
宋旭庭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百里纭笙那副疏淡的神情,终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沉默片刻,站起身,低声道:“我知道了,你也万事小心,夜深了,好好休息罢。”
说完,他身形一闪,如来时般掠出窗外,融入夜色之中。
屋内重归寂静。
百里纭笙独自坐在灯下,许久未动。
宋旭庭的到来和那番话语,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太多涟漪。
她更在意的是薛灵若的出现,以及萧令宜可能就在附近的事实……
一墙之隔。
窦醒的房间没有点灯。
少年并未躺在床上,而是如同百里纭笙一样,静静坐在桌边的黑暗里。
直到隔壁的交谈声彻底消失,归于沉寂,他才缓缓站起身。
目光清亮,与之前那个略显迟缓呆滞的“窦醒”判若两人。
他走到床边,躺下,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