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静立旁观的百里纭笙,此时却淡淡开口,声音清越平和:“同为谋一份生计,何须落井下石。他方才应对虽不及,但根基尚存,若非年迈体衰,修为未必在你之下。”
刘三娘猛地扭头瞪向百里纭笙,尖声道:“你这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里凭的是真本事,不是倚老卖老!他自己不中用,怪得了谁?你这小丫头年纪轻轻,莫不是也想来浑水摸鱼?门主选师父可是要真本事的,可不是光凭一张好看的脸就能成事。”
百里纭笙淡淡抬眸,并未理会。
刘三娘见她不接话,只当她是怯了,气焰更盛,索性直接抬手,一道灵力直朝百里纭笙肩头拍去,嘴上还假惺惺道:“让我来试试姑娘的深浅!”
眼看掌风将至,百里纭笙身形不动,只衣袖轻轻一拂。
“嗡——”
一股灵力骤然散开。
刘三娘那记突袭的掌力瞬间被震得烟消云散,反倒是她自己被一股力道弹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一招之下,高下立判。
百里纭笙依旧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气息丝毫不乱,仿佛只是拂落了一缕微风。
厅内一静。
窦天德眼中精光一闪,心中顿时了然。
这女子看似清淡,修为却远在刘三娘之上,甚至比卓光还要沉稳深厚,绝非寻常之辈。
刘三娘又惊又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再不敢放肆。
窦天德微微颔首,看向百里纭笙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认可,此女心性沉稳,修为不俗,远比另外两人可靠得多。
就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婢女焦急的低呼:“少爷!门主在里头议事呢……”
厅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正是窦醒。
窦天德一见儿子,立刻从主位上起身,脸上的威严瞬间被关切取代,几步迎上去:“醒儿!你怎么过来了?身子才刚好些,该在房里好好休息才是!”
他拉着窦醒,将他带到主位旁的椅上坐下,语气温和,“爹正在给你选师父呢,选一个最厉害的,教你本事,以后啊,就没人能欺负我的醒儿了,醒儿也能保护自己了,好不好?”
窦醒静静坐着,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下方站着的两人——刘三娘和百里纭笙。
当他的目光掠过百里纭笙时,似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百里纭笙心中蓦地一动。
是错觉吗?
就在窦醒看向她时,有一瞬间她仿佛感觉那眼神突然变得深沉。
但下一刻,窦醒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抬起手,毫无犹豫地指向了百里纭笙。
百里纭笙面上露出一丝惊讶。
窦天德更是愕然,看看儿子,又看看百里纭笙,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窦醒的肩膀:“好!好!我儿有眼光!”
竟然只选最漂亮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儿子痴傻,选人只怕全凭第一眼的喜恶。
不过这女子……既然醒儿喜欢,且方才观之,的确也非庸手,或许可以一试。
卓光上前一步,低声询问:“门主,那少爷这师父人选……”
“没看见醒儿自己都选了吗?”窦天德大手一挥,做了决定,“就按醒儿的意思办!”
他转向百里纭笙,神色恢复了门主的威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白笙。”百里纭笙道。
“白姑娘。”窦天德点点头,“既然少爷亲自选了你,从今日起,你便是他的师父。务必尽心竭力,照顾好他,教会他些本事。若有差池,我唯你是问!只要你照顾好他,五蕴派不会亏待你。”
刘三娘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满脸不甘,却也不敢在窦天德面前造次,只能狠狠剜了百里纭笙一眼,悻悻地被弟子领了出去。
“卓光,带白师父去醒儿的院子,熟悉一下环境。醒儿,”窦天德又换上温和语气,“跟卓护法和师父回去,要听话,知道吗?”
窦醒没什么反应,只是又看了一眼百里纭笙,然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卓光对百里纭笙做了个“请”的手势,“白师父,请随我来。”
百里纭笙微微颔首,跟在卓光和窦醒身后,走出了大厅。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前方那少年挺直的背影上。
无论如何,计划的第一步,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她已经成功踏入了五蕴派。
卓光将百里纭笙带到窦醒的居住后,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屋子里静了下来。
窦醒自从进屋后,就径直走到窗边的椅上坐下。
几个原本在屋内伺候的婢女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不时偷偷觑一眼这位新来的容貌过分昳丽的女师父,又飞快地低下头。
她们平日侍奉这位痴傻少爷亦是提心吊胆,窦醒虽不言不语,但偶尔闹起脾气来也颇让人头疼,偏又打不得骂不得,门主将之视若眼珠。
如今来了个正头师父,她们心底倒是暗暗松了口气,很快便寻了由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门扉虚掩。
屋内只剩下百里纭笙,和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窦醒。
百里纭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窦醒身上。
她知道,若想在这五蕴派自然地待下去,首先必须与眼前这个她名义上的弟子建立起至少表面融洽的关系。
窦醒智商如幼儿,要哄,可哄孩子……她毫无经验。
百里纭笙定了定神,走到窦醒面前,放缓了语气:“醒儿,”顿了顿,觉得这称呼或许过于亲昵,但窦天德如此称呼,她便也沿用,“你……要不要去榻上睡一会儿?睡好了,精神足了,我带……师父带你去玩,好不好?”
窦醒毫无反应。
百里纭笙默然片刻,目光在室内逡巡,试图找到能引起他兴趣的东西。
这间卧房陈设奢华,却没什么孩童的玩物,她的视线落在靠墙书案上,笔墨纸砚倒是齐全,旁边散落着几张纸,上面有些歪歪扭扭、不成形状的墨迹,想来是窦醒之前随意涂抹的。
她走过去,取了一张干净的纸铺好,又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走回窦醒身边。
“不想睡的话……我们画画?”她将笔递到窦醒面前。
窦醒的目光似乎终于被那支笔吸引,缓缓移了过来,落在笔尖饱满的墨珠上,但依旧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百里纭笙耐着性子,索性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将纸摊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她手腕悬稳,在雪白的纸上落下第一笔,一道纤细而笔直的竖线。
“你看,这是‘1’。”她道,“1像这支笔,细又长。”
接着,她笔锋婉转,画出一个优雅的弧度,状如浮鸭。“这是‘2’。2像小鸭子,水里游啊游。”
再然后,是两道连贯的半圆,像一只侧耳倾听的耳朵。“这是‘3’。3像小耳朵,听听谁在说话。”
她边写边念,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室内响起,当她停下笔,抬头看向窦醒,却只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窦醒不知何时已转过头,正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平静的注视。
那目光太过沉静,甚至让百里纭笙在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痴傻的不是眼前这个少年,而是正一本正经教他“123”的自己。
她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不喜欢?”
窦醒看着她,没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