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繁不敢有丝毫迟疑,忍着腿疼和身上的不适,忙脚乱地开始准备。
卓光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上下打量着窦繁,嗤笑道:“繁少爷这伺候人的功夫,可得好好练练。门主待您宽容,您自己也该晓得些分寸进退才是。”
窦繁低着头,不敢接话,只专心摆弄着茶具。
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好歹将茶沏好了,小心翼翼地将一盏茶捧到窦天德面前的桌案上。
窦天德端起茶杯,只沾了沾唇,眉头立刻皱得更紧,“啪”的一声,他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温热的茶水溅出些许。
“凉的!”
窦天德声音冰冷,带着怒意,“在这里待了一夜,连壶热茶都想不到准备?你是存心要怠慢我吗?”
卓光立刻帮腔:“繁少爷,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不快向门主认错?”
窦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叔叔息怒!是侄儿疏忽,侄儿错了!侄儿这就去换热的……”说着就要爬起来。
“不必了!”窦天德冷哼一声,“跪着吧。一点规矩都不懂。”
百里纭笙冷眼旁观。
这窦天德对亲侄子的厌恶与刻薄,几乎不加掩饰。
看来之前查到的消息不假,窦天德继位后,对这个前掌门留下的独子极为苛待。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您慢点!门主在里面议事呢!”
“哎哟,少爷您不能进去……”
伴随着婢女惊慌的劝阻声,一个身影猛地撞开虚掩的厅门,冲了进来。
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华贵的锦缎衣裳,但眼神呆滞,跑得气喘吁吁。
他身后追进来两个婢女,看到窦天德和卓光,吓得立刻跪倒在地,脸色煞白:“门主恕罪!奴婢们没拦住少爷……”
窦天德却瞬间变了脸色,刚才的威严阴沉一扫而空,急忙起身迎上去,脸上满是关切:“醒儿!怎么跑得这么急?慢点慢点,别呛着风!”
他狠狠瞪了那两个婢女一眼,“没用的东西!怎么看顾少爷的?衣服都跑湿了!还不快带少爷回去换身干爽的!要是醒儿受了风寒,仔细你们的皮!”
婢女们连声告罪,爬起来就要去拉那少年。
少年却甩开她们,一眼看到桌案上的茶壶,眼睛一亮,扑过去抱起茶壶,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猛灌起来,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前襟。
窦天德看得心疼不已,却又不敢强行阻拦,只能在一旁不住地说:“慢点喝,醒儿,慢点……”
那叫窦醒的少年对父亲的话恍若未闻,灌了几大口后,忽然又瞥见了还跪在地上的窦繁。
他呆滞的眼睛转了转,忽然扔下茶壶,急走过去,一把紧紧拽住了窦繁的袖子。
婢女们为难地看着窦天德。
卓光笑了笑,打圆场道:“门主,看来少爷是想找个玩伴了。”
窦天德看着儿子紧紧抓着窦繁不放,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一身狼狈的侄子,脸色有些难看。
他瞪了窦繁一眼,语气不善:“醒儿既然想要你陪着,那你就好好陪他玩!要是敢惹醒儿不高兴,我唯你是问!”
窦繁忙不迭地点头:“是,叔叔,侄儿一定小心。”
他吃力地站起身,对窦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轻轻拍了拍他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温声道:“醒弟,我们……出去玩儿,好不好?”
窦醒似乎听懂了,呆呆地点了点头,松开了些力道,但仍抓着窦繁的衣角,跟着他走出了大厅。
百里纭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窦天德对痴傻的独子窦醒极尽溺爱,与对侄儿窦繁的刻薄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五蕴派内部,关系倒也“简单”得令人心寒。
大厅里重归安静。
窦天德坐回主位,脸上露出疲惫与忧色,叹了口气:“醒儿这孩子……唉。”
卓光宽慰道:“门主宽心,天下奇人名医众多,少爷吉人天相,或许哪天就能开智开口,也未可知。”
“嗯。”窦天德揉了揉眉心,转而问道,“你这么早过来,是有何事?”
卓光神色立刻变得郑重起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门主,刚得到的消息……摘月阁那个高见蝉,死了。”
“什么?”
窦天德脸色骤变,猛地坐直身体,“死了?怎么死的?”
“具体情形还不清楚,但消息已经传开,说是在玄宸宗山下的林子里被发现,死得蹊跷。如今玄宸宗亲自下令彻查,仙门震动。”
卓光的声音压得更低,“‘上面’传下话来,让我们这段时间务必低调行事,不可再与任何人接触,一切小心,切勿引人注意。”
窦天德脸色阴晴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半晌才沉声道:“知道了。传令下去,近日派中弟子无要事不得随意下山,收敛些。寿辰刚过,也该‘清净清净’了。”
“是。”卓光应下。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派中杂务。
忽然,厅外再次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一个婢女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门主!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窦天德心头一跳,厉声道:“慌什么!说清楚!”
“是、是醒少爷!”
婢女哭道,“方才回去路上,醒少爷非要爬那棵老槐树,繁少爷拦不住,就陪着他上去了……结果,结果醒少爷没抓稳,从树上摔下来了!流了好多血!现在昏迷不醒!”
“什么?!”
窦天德眼前一黑,霍然起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声音都变了调,“醒儿!我的醒儿!”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婢女,如疯了一般冲出大厅。
卓光也急忙跟了上去。
转瞬间,大厅里空无一人。
暗处,百里纭笙悄然现身。
她走到窗边,看着窦天德等人惊慌失措的背影,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高见蝉刚死,“上面”就让五蕴派低调……
这“上面”是谁?
她略一沉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