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衍之内心挣扎,脚步在廊下徘徊。
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转过身,再次走向玉拂子的房门。
手指刚要触到门板,屋内却传来玉拂子的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些,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冰冷而失望的语调。
“终究……是不如玉行啊。”
楚衍之的手,僵在了半空。
“若是玉行还在,绝不会在第四轮就输了,真是丢尽了我玉门山的脸。”
玉拂子的声音继续传来,混着压抑的咳嗽声,“亏我对他期望那么大,可惜了,可惜了我的行儿啊……”
“门主,您保重身子。”
侍从的声音小心翼翼,“楚公子他,到底还是差了些,不如玉公子天资卓绝。可他,对您是一片孝心……”
“孝心?”
玉拂子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讥诮,“孝心有什么用?如今我膝下,只剩下他这么一个徒儿了,可惜,可惜这是个扶不起来的,中看不中用,看来是指望不上他了……”
门外,楚衍之一动不动地站着,只觉得浑身发冷。
廊下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出一张血色尽褪眼神空洞的脸。
屋里的话语还在继续,侍从低声劝慰,玉拂子断断续续的咳嗽和叹息,但那些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嗡嗡地响在耳畔,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百年。
楚衍之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手。
门框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印,边缘还沾着一点殷红。
是他的指甲劈了,渗出了血。
楚衍之转过身,脚步虚浮,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另一边,赤星门的日子暂归平静。
百里纭笙一边命暗卫暗中追查高见蝉生前的蛛丝马迹,一边分出心神陪伴母亲蓝兰。
日子在平静中滑过,转眼,月圆之夜又至。
夜幕降临前,百里纭笙便感到了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预兆。
她的心口发紧,肌肤下隐约的麻痒。
她遣退了身边所有侍从弟子,独自坐在房中,看着镜中自己的手背。
紫色纹路又开始出现,并且已经在蔓延。
疼痛自此苏醒。
丝丝缕缕的刺痛在皮下游走,很快,那疼痛变得尖锐、沉重,如同烙铁按在骨髓上,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更猛烈的灼烧感。
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带着某种焦躁的渴望,冲撞着她的理智。
月圆之夜,若没有纾解,这疼痛会比寻常发作猛烈十倍、百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百里纭笙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这副模样,她站起身,趁着夜色,身形一晃,悄然离开了赤星门,寻向深山之中。
她没有去那个每月月圆之夜与萧令宜见面的隐秘山洞。
上一次在空翠峰大殿,她已对萧令宜说过,会想办法解除他们之间的关联。
他既已与薛灵若定亲,她便不该,也不能再去那个地方,不能再将彼此拖入这段令他厌恶的关系里。
最终,她寻了一处远离人烟的荒废庙宇。
那庙宇四下无人,恰好能隐藏她的狼狈。
庙宇早已残破不堪,只有残缺的屋顶勉强遮住一方天空,月光从破损的瓦隙间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清冷的光斑。
百里纭笙蜷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
体内的灼痛已如野火燎原,迅速吞噬了四肢百骸。
她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试图用另一种痛来转移注意力,却徒劳无功。
主蛊在她体内,而从蛊在萧令宜身上。
主蛊发作时,引动从蛊呼应。
而从蛊相对温和许多,以萧令宜的修为,纵使没有纾解,想来也能安然度过。
可她不行。
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双手在她体内撕扯捶打,要将她的灵魂从躯壳里拽出来。血液滚烫得仿佛沸腾,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空虚与渴望。
那渴望指向一个熟悉的气息。
她知道那是什么,身体比理智更诚实。
有好几次,在剧痛的间隙,残存的理智几乎被淹没,百里纭笙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朝庙门走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他,去那个山洞,去缓解这要命的痛苦。
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眼神涣散,几乎要被本能驱使。
可就在她即将踏出破庙的那一刻,她猛地停住,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脸颊火辣辣地疼,却也带来了一丝短暂的清醒。
不能去。
萧令宜已有婚约。
薛灵若才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是与他门当户对的选择。
他本就厌恶这段关系,视之为不得不背负的污点,如今终于能摆脱,她怎能再去纠缠。
百里纭笙将脸埋进膝盖。
身体在渴望与抗拒中撕裂,疼痛无休无止,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忍过去,忍过去就好了,天亮就好了。
然而月亮依旧高高悬在天际,清辉冷漠地洒落,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渐渐的,百里纭笙的意识在剧痛中逐渐模糊,视线开始涣散。
她望着从破洞屋顶漏下的那一片月光,恍惚地想,为什么今夜这么长?为什么天还不亮?
是要……疼死在这里了么?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破庙残破的门板被一股力量猛地撞开!
冷风灌入,一道身影裹挟着山间的寒气,踏着月光,疾步而来。
下一刻,她被拥入一个坚硬而熟悉的怀抱。
接触到这具身躯的瞬间,体内翻江倒海的疼痛和狂躁的渴望,竟奇异地平息了大半,像是焦渴濒死的人遇到了甘泉。
百里纭笙涣散的神志被拉回些许。
她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对上了一双盛满怒意的眸子。
萧令宜的脸绷得死紧,薄唇紧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