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恐鹈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王娥用《离骚》回答了宿高云的问题。最后一句落下时,船舱里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宿高云看了王娥很久,那目光像一把刀,从王娥的头顶刮到脚底,又从脚底刮回头顶。
王娥没有躲,她站在琴案前,双手垂在身侧,任由宿高云打量。
宿高云闭了闭眼睛,她没有再看王娥,而是偏过头,对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的侍女说:“提壶酒来。”
守船的侍女闻言愣了一瞬,随即急急忙忙往后舱跑去。跑到一半还绊了一下门槛,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子。
宿高云在王娥对面坐了下来,头也不抬地问:“你找我想做什么。”
王娥见状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做到宿高云面前,看着宿高云的眼睛道:“八月选拔巡察御史,我要去汾沂。”
宿高云倒酒的手顿了一下。酒液从壶嘴里歪了一下,洒了两滴在桌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酒壶放下,也没擦。
“去汾沂做什么?”
“查案。”
“查什么?”
“盐。”王娥的声音很稳。
宿高云闻言,挑起一边的眉毛看着王娥:“你一个背靠祖荫入都察院的毛头小子,还想着做汾沂的大英雄?”
宿高云话里的讥讽很明显,但王娥没有发怒,也没有辩解她只是目光沉沉地道:“前宪也知道汾沂有问题。”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宿高云的瞳孔猛地一缩,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的身体,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杯中的酒也被晃出了波纹。
沉默了几息之后,宿高云忽然笑了一声,她道:“所有人都知道汾沂有问题。”
她就这样把话赤裸裸地摊在了桌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娥。
“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说要去汾沂查盐的人,现在在哪儿?”
王娥没有说话。
宿高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低下去:“在汾沂的牢里。罪名是构陷良善、扰乱盐政。”
她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你还想知道第二个吗?”
“不必了。”王娥说,“前宪说的这些,我都查过。”
宿高云微微一怔,随即冷笑:“查过?你查过还敢来?汾沂盐案前后翻了三次,三次都折了巡盐御史,最后一次连刑部侍郎都搭进去了。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汾沂道监察御史。”王娥的声音不急不缓,“按察汾沂,本就是我的职分。前宪当年不也是吗?”
船舱里的空气似乎都稀薄了几分。灯花噼啪爆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动。
面对沉默的宿高云,王娥道:“我知道去汾沂要付出什么代价,但前宪当年没有做完的事,我想做。”
话落,宿高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娥,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嘴唇翕动,可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站了一会儿,又慢慢地坐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肩膀,看着比刚才还要佝偻许多。
“你不知道。”宿高云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她近乎疲倦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你是大英雄,可等你真到了那里,你会发现,你连对手是谁都看不清。”
“汾沂的盐案,牵涉的不只是盐商。还有布政使、按察使、甚至京里几位……我不能告诉你名字,告诉你就是害你。但有一句话我可以告诉你。”宿高云回避着王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要去汾沂,就别想着依靠都察院。那里面的人,有一半你分不清是敌是友。”
看着宿高云陷入回忆的喃喃自语,王娥笑着道:“前宪。”
王娥唤了一声宿高云,随后在宿高云微微惊讶的眼神里道:“如果我偏要做这汾沂的大英雄呢?”
宿高云愣住了,她看着王娥,看了很久。久到桌上的酒都不再冒热气,久到江面上起了风。
最后,宿高云垂下眼睛,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也给对面那只一直空着的杯子倒满了。
随后她拿着酒杯站起身,面对王娥,将酒一口喝下,她道:“那我祝你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