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多谢仲君替我解围。”王娥开口,语气诚恳。
汝愁恕听了,却是轻轻一笑。
“这话说的,与其谢我,王小姐不如谢谢自己那张巧嘴。”
王娥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今日来,是有一事想请教仲君。”
汝愁恕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什么事?”
不等王娥开口,她又悠悠地添了一句:“我可不白给人解惑。”
“想要我的答案,莫不是王小姐愿意同我合作了?”
王娥闻言没否认,也没承认,她直接开门见山道:“我想知道汾沂的事。”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就连汝愁恕脸上的笑意也顿了顿:“汾沂?”
汝愁恕好笑地看着王娥:“你一个汾沂道监史,想知道汾沂竟还需问外人?”
这话说得刁钻,王娥却不慌不忙:“正因为是汾沂道监史,才更知道有些事在衙门的卷宗里是看不到的。”
汝愁恕没说话,只是望着她。
王娥便往下说:“卷宗上写着盐产量,写着税银数额,写着官员考核的评语。”
“可卷宗不会写,为何产盐的地方盐价也还那么高。更不会写,晋丰盐号背后站的究竟是谁。”
汝愁恕的神色微微动了动。
屋里又静了片刻。
“你倒是会问。”汝愁恕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可你知道么,有些事,问出来容易,知道了之后,可就不好办了。”
王娥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还问?”
“因为知道,才要问。”
“有意思。”
汝愁恕说着站了起来,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汾沂盐运使赵俱双,此人出身寒微,却官运亨通。”
汝愁恕背对着窗户,声音从夜色里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等王娥接话,她又自顾自道:“因为她的座师是户部尚书兼内阁次辅——李拂华。”
王娥眸光微动。
她垂眸想了想,缓缓道:“所以晋丰盐号背后的人,是李拂华?”
汝愁恕没有应声,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或许吧。”半晌,她淡淡道,“一个李拂华,我想也并非动弹不得。”
王娥心中微微一凛。
并非动弹不得,这话可有意思。
一个内阁次辅,把持户部十几年的老尚书都能轻易动的话,那么这么久未曾有人检举,其背后之人,恐怕在其之上。
是谁呢?
普天之下能比李拂华位置还高的也就内阁首辅薛詹昭或是……
“她背后还有人?”王娥问。
汝愁恕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重,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换些别的问题问罢。”汝愁恕只道。
“那漕运呢?私盐要走,总得有路。”
“漕运?”汝愁恕轻轻笑了一声,走回椅子前重又坐下,“你以为私盐只走漕运?”
她抬起眼,望着王娥,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海上的路子,可比河里宽得多。”
王娥心头微震。
海上,那就不止是漕帮的事了。
若是牵扯着海运,便是牵扯着海商,牵扯着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盘根错节的势力。
“汾沂那一带的漕运,被一个叫张素松的人把着。”
汝愁恕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她是汾沂的地头蛇,人称十一娘。”
“十一娘?”王娥重复了一遍。
“嗯。”
汝愁恕点了点头,“她手底下几千号弟兄,漕船都从她眼皮子底下过。”
“这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官府里有人,你想动汾沂的盐,绕不开她。”
王娥把这些话一字一字记在心里。
“那汾沂知府聂妄之呢?”她问,“她在这事里,是个什么角色?”
汝愁恕听了这话,忽然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聂妄之,”她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我也想想知道她在里头是什么角色。”
王娥望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汾沂的事,不止是盐场的事。”
汝愁恕收了笑,语气正经了些,“还有那些不入账的黑盐,你知道黑盐是从哪儿来的么?”
王娥摇头。
“是从盐丁嘴里抠出来,从灶户身上榨出来的。”汝愁恕的声音淡淡的:“朝廷定的盐额是死的,可灶户的命是活的。”
“要他们多产盐,却不给多一钱银子,所以你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她没有说下去,可王娥已经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