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我在这儿。”

阙烟犹紧绷的最后一丝神经，终于在这句话里彻底松融。她放任自己沉入这片温暖的禁锢，沉入身后之人不容置疑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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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鹤国皇城。

地牢毕竟是地牢，阴暗潮湿，不见天光，狭窄的入口遍布青苔，里面尽是些亡命之徒，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等死，对于这些人，环境自然不必管理。

可今日，地牢口一群人战战兢兢匍匐在地上，承受着天家怒火。

“本宫可曾交待过，将人好生照顾着？”浓香凝凤眸中凝聚着风雨，带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万物摧折的怒气，目光直直转向旁边的与其他人一同跪着的南楼:“你说呢？”

灯期与南楼是皇帝与皇后亲自挑选给长公主的侍女，二人不只是丫鬟，也精通琴棋书画，细心谨慎，还有功夫傍身，比京城中许多千金小姐也更胜一筹。

更何况三人一同长大，早已情同手足，对于灯期南楼，浓香凝的一句状似不经意的话语或一个隐晦的眼神，她俩都能第一时间理解其中深意。

灯期焦急的目光如芒在背，但南楼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肩颈线条绷紧，声音带着强自压抑的颤抖：“殿下明鉴！奴婢……那地牢环境实在污秽不堪，就算想要照看，也实在无法太过明显，奴婢绝无二心！奴婢自幼服侍殿下，天地可鉴……”

“照看？”浓香凝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破空气，“本宫的照看，仅仅就是让她从最阴湿的角落挪到了有干草铺的囚室，从腐烂的饭菜换成僵硬的馒头？”

南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旋即以额触地：“奴婢……奴婢只是想着，殿下既要取血，想必是为琴心小姐考虑，这灵魑已成废子，这才斗胆安排。奴婢愚钝，只知为殿下思虑，逾越之处，甘受责罚！”她的话语急促，每一句都在挑战浓香凝的忍耐度。

浓香凝眼底的风暴渐渐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如此相信南楼，她堂堂长公主，这地牢又是公主府的，她身为此地的主人，哪怕地牢原先再不见天日、再阴湿脏乱，哪怕不特殊照顾，甚至可以以“长公主心情大好，体恤民情，翻修地牢”为由，将整片环境翻新，可偏偏南楼只是给了灵魑“从轻发落”的待遇，仿佛灵魑真的犯了什么罪。

灵魑呢，从前被她捧在手里要什么给什么的人，因为一句话，被她以此为借口关押，半天之内，从天上跌到了泥里，灵魑会怎么想？

浓香凝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那么一个琉璃一般易碎的人，好不容易将心交付于她，可偏偏，偏偏她贵为长公主，事不由己心不由人，如此通透却从不了解世间尔虞我诈的姑娘，能明白她的用心吗？

不管她明不明白，在她看来，就是前一天还浓情蜜意的爱人，下一天只是因为她的一句话让而将她关押，受尽折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不能再等了……浓香凝死死盯着南楼，连她身边最亲近的人都能被渗透、被策反，这鹤国的根子，怕是比这地牢的石壁还要朽烂。不能再徐徐图之了。温水煮青蛙，最后被煮熟的，或许就是她自己。

灵魑……她会解决好一切的，在事情尘埃落定后，不管灵魑要什么，她都会给，尽自己一切能力补偿。

地牢口的光线刺的她眼睛生疼，她一步步走出地牢的阴影，踏入皇城明媚却虚假的日光之下。风拂过她华贵的衣袍，带着秋日将至的微凉。浓香凝微微抬起了下巴，眸中映照着朱墙青瓦的冷光。

棋盘已乱，那便掀了它，重新落子。只是这次，执子之人，唯有她自己。

一子，易子，皆在无形之中。

没人看到，衰败的冷桂枝头，立着一只乌鸦，遮挡住一小块阳光，眼睛反射出幽绿的光芒，它歪了歪头，悄无声息飞入漆黑深邃的地牢。

地牢的湿气，像是无数冰冷的舌头，舔舐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最终钻进骨髓深处，凝结成化不开的寒。

灵魑蜷在角落，身下垫着的枯草早已吸饱了水汽，腐烂成粘腻的一团。曾经如同初雪新雾织就的衣衫，如今污浊板结，贴在同样失去光彩的肌肤上。最触目惊心的，是她那头本该流泻着月华般光泽的长发，此刻枯槁地披散着，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与脖颈，黯淡如死水中的藻。

但她的眼睛——那双曾让浓香凝惊叹，说像是将黎明前最清澈的天空和冰川深处最古老的精灵泪一同封存进去的眼睛——依旧存在着。

只是如今，那青琉璃般的剔透底色上，蒙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不再倒映天光云影，只映着这方寸之地的阴森——滑腻的苔藓、锈蚀的栅栏、士兵黏腻恶心又嘲弄的目光，还有永远也滴答不完的、不知来自何处的水声。

地牢里并非全然的黑暗，偶尔有极微弱的光，不知从哪个缝隙透进来一丝。那光落在他青色的、半透明的眼瞳里，竟不再折射出璀璨，只像两盏即将燃尽、蒙了尘的琉璃灯。

幽幽地，她抬眸，看向不知何时鬼魅一般站在自己眼前的少女，一身粉黛罗裙，狐狸眼中倒映出自己惨白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