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是指陈漫丰。
恢复联系后,李然将这些年自己的经历告诉了沈逐星,算是弥补没能一直彼此陪伴见证的遗憾,其中也包括她现在的工作。
于是,在消息中第一次出现“老板”两个字的时候,沈逐星就问:“你为什么管上司叫老板?”
李然说:“部长让私底下这么叫,说叫得太官方会显得生疏。老板这两个字比较幽默,也不会让人忽略层级。”
半年多前,李然主动联系沈逐星,两人在李然家见了一面,李然下厨做了一桌子饭,沈逐星在旁边打下手,不经意瞥见她斑驳着怕人疤痕的手掌心。
沈逐星当然直接就问了。
她没想别的,比如这是否涉及对方不愿提及的过去,因为她和李然的相处方式一直都是有什么就说,没有弯弯绕。
在沈逐星看来,既然李然还活着,之前假死的事也解释清楚了,那中间闲置的六年就立刻不存在,两个人该怎么好还怎么好。
于是她了解到,李然有一个毫无人道的变态上司,用一把锋利的钢尺管理部下,一言不合就“伸手来”,每次被打完,手掌心都血肉模糊。
沈逐星大为震撼,下意识道:“这你也受得了她吗?”
十四岁到二十六岁,十二年的锉磨让她明白名利场上的社交原则,那就是:没有背景为原罪,再多花活也没用。
那时的她只有自己的演技和外表,作为一个小喽啰,反正本来也不靠别人,遇见难以理解的怪人绕道走就行,绝不勉强自己。
李然却说:“我没办法。”
李然双亲早逝,父亲病亡,母亲在她童年时死于意外,从小跟着外祖父李勘生活,常年往返曼敦港和明雷两城间。
中学时候,因为不喜欢太过吵闹喧嚣的环境,在李勘的安排下,她独身前往徐陵读书。
李勘早早的听到了风声,预感到天纵将有大危机,是时代的更迭所致,并非人力可以挽回。
他明白,天纵倒台,自己定也无法全身而退,整个李家都要遭殃。
届时,若李然还只是个富贵闲人,必然难逃坎坷的命运。
在暴风雨来临之前,他要给孙女铺好路,就算他完蛋,就算天纵完蛋,也没人动得了李然。
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李然背靠联盟,让李然手里有权力。无需太多,一点点就可以,至少能够保护她自己,至少能够让她在家族无法倚仗时也能自在的追求想要的生活。
李勘年轻时曾在烟鸟项目组任职,和陈漫丰交情不错,后来几十年间一直保持着联系,算对彼此各方面都比较认同。
他亲自登门拜访,只有一个请求,如果李然考进模型部,陈漫丰能亲自带她。
于是,在李勘的安排下,李然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生活的联系,离开了她亲自选择的安逸环境,回到原来的世界。
而后几年间,一切风平浪静,李然有时也会想,假如她当时强硬拒绝爷爷的安排,硬要按照自己的心意选大学、找工作,会不会其实也很不错?
直到去年年底,她接到密报,说照世有关部门今年会翻烟鸟项目组的旧账。
天纵科技如今身在高位的那群人,基本都曾在烟鸟项目组里任职过,那里是所有人的起点。
天纵盘踞众城联盟权利巅峰近三百年,可世间没有永恒的神话。联盟终于更新换代。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李然明白,她只有自己可以依靠了。
沈逐星联系李然告诉自己的前因后果,顿时体会到“没办法”这三个字的沉重之处。
印象中的李然,哪里会是这么老成的人?
两个人在长山一级公办学校度过的日子里,从来都是哪里好玩往哪里去,要做什么都只会是因为感兴趣。
在发现新玩意的路上,有时李然快她一步,有时她快李然一步,不过从来没有出现刻意相争的局面。
沈逐星向往教室外面蓝蓝的天空,喜欢望高望远,饭后散步,喜欢拉着李然吹风谈理想。
她想当影后,想诠释很多很多有趣的角色,想成为联盟最闪耀的明星。
李然说:“没有理想。现在的生活我很喜欢,这就是我想要的。”
但是沈逐星觉得,那时候的她没有理想就是最大的理想。
六年没见,说不准李然瘦了多少,咖啡色长袖的下摆扎进裤腰里,头发比之前的最后一面时长了不少,用皮筋扎成麻花垂在身后,围着棕色小熊围裙,神色专注的盯着火上的炸猪排。
外面天气有些寒冷,厨房开着换气扇,一排细小的汗珠顺着鬓边往下淌,沾湿一缕幽黑的发丝。
锅里传来滋滋声,沈逐星低头一看,顿时感到心中踏实不少。
这猪排金黄金黄,油光闪闪,翻面时听见哒哒的脆声,看上去很好吃。
李然之前就喜欢研究做饭,如今功力不减,至少说明她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也默默进化着“喜欢的那一部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