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雨有一种很奇怪的脾气。
北京的雨下起来黏黏糊糊,能连着三天不见太阳。上海的雨细得像喷雾,打在身上都不觉得湿。但洛杉矶的雨不一样,它要么不下,要么就下得跟天塌了似的,整个世界都被水声淹没,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
那天下午就是这种雨。
令壹柒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杯凉透的咖啡,看着外面的天从淡蓝变成铅灰,然后哗地一声,雨像被人从天上直接泼下来。
Alaska趴在她脚边,耳朵耷拉着,尾巴偶尔在地上扫一下,扫出一小道水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它跑到院子里淋了一圈,毛上还挂着水珠。Moscow蹲在窗台上,盯着外面的雨,两只耳朵一抖一抖的,像在分辨雨声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东西。
已经三天了。
从爸妈回国那天算起,整整三天。展涔池还是那个样子,客气的,礼貌的,会问她要不要喝水、伤口疼不疼、今天想吃什么。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她有时候会盯着他的眼睛看,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但找来找去,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医生说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也可能永远。
她不想听“可能”。
门开了。
她转身。
展涔池站在玄关,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白衬衫变成半透明的,紧紧裹在身上。他手里没拿伞,就这么淋着回来的。
她愣了一下,放下咖啡杯走过去。
“你没带伞?”
他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那种看不一样。
她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她走近一步,“出什么事了?”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水从衣服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洇成一滩。Alaska抬起头,冲他叫了一声,他没理。Moscow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也没理。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展涔池?”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雨水的腥味,和他自己的气息混在一起。
“令壹柒。”他叫她。
声音不对。
哑的,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嗓子眼,硬挤出来的。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快得有点发慌。
“你……”
他没让她说完。
“你第一次见我,”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是在北京的一个酒会上。你站在窗边看球赛,德国队踢阿根廷。我把酒杯砸了,因为有人让我当枪手。”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第一次来洛杉矶,是我接的机。你穿一条碎花裙子,白色的,带一点点紫色。你拖着箱子走出来,看见我就笑了。我那时候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好看。”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
她没擦。
“你第一次给我挡枪,是在那个破仓库。”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没停,“你拿着枪指着自己,让他们放我走。月光从屋顶漏下来,照在你身上。我看着你,心想,这人疯了。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疯,你是……”
他顿住了。
喉结上下滚动。
“你是太爱我了。”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伸手,把她的手拿开。
“别捂着。”他说,“我想听。”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空的。满满的都是东西——那几年的记忆,那些笑和眼泪,那些她以为永远失去的、属于她的展涔池的东西。
“展涔池……”
“嗯。”
“你想起来了?”
他没回答。
他低头,吻她。
那个吻很重,很急,像要把这十几天的空白全部填满。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她脸上,凉的和热的混在一起。她抱着他,手抓着他的衬衫,湿的,贴在身上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
砰。砰。砰。
和她的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开她。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我想起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全想起来了。”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里面有泪,但没掉。这个人就是这样,从小就不会哭。被人按在泥水里打的时候不哭,打官司被全世界骂的时候不哭,她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时候也不哭,他只是跪在那儿,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但他的眼泪,今天终于掉下来了。
“令壹柒。”
“嗯?”
“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这么久。”他说,拇指抚摸着她的脸,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对不起让你每天面对一个不认识你的人。对不起让你替我挡枪,差点死掉,醒来还要哄我。”
她摇头。
“不用对不起……”
“要。”他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重,“你是我的人。我应该保护你。不是让你保护我。”
她看着他。
窗外雨声很大,但她只听见他的呼吸。
“你保护我了。”她说,“你只是忘了。”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差点……把你弄丢了。”他说,声音碎成一片一片,“差点就真的不记得你了。”
她抬手,擦掉他的泪。
“但你想起来了。”她说,“不是吗?”
她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她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让他心脏疼。
“你怎么……”他说,声音发颤,“你怎么还能笑?”
她歪头想了想。
“因为你在啊。”她说,“你想起来了。我们又可以吵架了。你又可以嫌我煮的咖啡难喝了。又可以半夜写歌吵我睡觉了。又可以……”
她没说完,因为他把她抱进怀里。
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
“令壹柒。”他闷在她耳边。
“嗯?”
“我他妈太爱你了。”
她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我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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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们坐在阳台上,外面的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但雨已经变成了细细的雾,飘在空气里,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Alaska趴在他们中间,脑袋枕在她脚上。Moscow蹲在展涔池腿上,眯着眼睛打盹,偶尔耳朵动一下,表示自己没睡着。
她靠在他怀里,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刚好避开伤口的位置。
“什么时候完全想起来的?”她问。
“今天早上。”
“怎么想起来的?”
他沉默了几秒。
“下雨的时候。”他说,“我开车回来的路上,雨刷器一直刮。刮着刮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他低头看她。
“想起我第一次去都柏林找你。”
她愣了一下。
“那天也下雨。”他说,“我在你宿舍楼下等,等了两个小时。你下来的时候,头发湿了,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你说,‘等这么久,咖啡都凉了’。”
她记得那天。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他说想她了,然后就飞过来了。她不知道他的航班,不知道他几点到,只知道有人在楼下等。她跑下去的时候,他就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看着她笑。
“你那时候真傻。”她说,“不知道找个地方躲雨。”
“我在躲。”他说,“躲在你楼下那个屋檐底下。但我怕你下来的时候第一眼看不见我,所以站到雨里了。”
她看着他。
“你就为了让我第一眼看见你?”
“嗯。”
“展涔池。”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这么……傻。”
他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