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伦敦的那周,都柏林下了整整七天的雨。
雨丝细密连绵,把整座城市泡成一块吸饱水的海绵。令壹柒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里那本《集体潜意识与同步性现象》已经半小时没翻页了。
莉亚端着两杯咖啡过来,递给她一杯:“还在想那个‘共梦’的事?”
令壹柒接过咖啡,暖意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嗯。理论上,两个人做一模一样的梦,概率比中彩票还低。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的潜意识在某个层面产生了量子纠缠。”她翻开书里荣格的章节,“荣格提出过‘共时性’概念——那些看似巧合的事件,可能在更深的心理层面存在联系。但应用到梦境共享……现代心理学还没有足够的研究。”
莉亚托着腮:“所以你觉得,你和他之间,发生了某种……超自然连接?”
“不是超自然。”令壹柒纠正,“是还没被科学解释的自然。”
手机震动。是展涔池发来的航班信息:周六下午三点,希思罗T3落地。后面跟着一句:“不用接机,有粉丝跟机。”
她盯着“跟机”两个字,心里一沉。
“她们知道你航班?” 她回。
“他们有我信息,查的,还有内部人员卖信息。” 他回得很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怎么办?”
“走VIP通道。公司安排了车直接去录音棚。” 他顿了顿,“你到了伦敦先住下,晚上我去找你。地址发我。”
令壹柒犹豫了一下,把提前订好的酒店地址发过去。不是豪华酒店,是南肯辛顿一家安静的精品酒店,只有二十几个房间,门禁严格。
“这里隐私性好。” 她补充。
“嗯。” 他回,“周六晚上见。”
对话结束。她关掉手机,继续看书。但文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脑子里全是“跟机”、“黄牛”、“VIP通道”这些冰冷的词。
这就是他说的现实。
而她正一步步走进这个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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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令壹柒又做了共梦。
这次的场景很怪——是一个巨大的、没有边际的白色房间。没有门窗,没有家具,只有一片纯粹的白。展涔池坐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令壹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问。
“不知道。”他没抬头,“可能是我的潜意识,也可能是你的。或者……是我们潜意识的交界处。”
“交界处?”
“嗯。”他终于抬起眼,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迷茫,“就像两国之间的缓冲带。不属于任何一方,但又同时属于双方。”
令壹柒环顾四周。纯白,寂静,没有任何参照物。时间在这里好像失去了意义。
“为什么我们会来这里?”她问。
“可能因为我们都想见对方,但又害怕在现实里见。”他扯了扯嘴角,“所以潜意识造了这么个安全屋。在这里,没有粉丝,没有镜头,没有判决书,也没有……推开对方的理由。”
他说最后那句话时,声音很轻。
令壹柒看着他:“那你现在还想推开我吗?”
他没回答,而是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是温的——在梦里,一切触感都真实得可怕。
“在梦里不想。”他诚实地说,“但在现实里,还是得推。”
“为什么?”
“因为今天又有人找到我爸妈家了。”他说,语气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在我老家,一个我五年没回去过的小县城。她们不知道从哪扒出了地址,在门口蹲了三天,就为了拍一张我家房子的照片发到超话里,说‘哥哥长大的地方好朴素’。”
令壹柒喉咙发紧。
“我妈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在抖,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他收回手,抱住膝盖,“我说没有,就是一些喜欢我音乐的人。但我妈说,那些人眼神不对劲,像要把房子盯穿。”
白色房间开始微微震动,像在响应他的情绪。
“所以你看,令壹柒,”他看着她,眼睛发红,“这不是你扛不扛得住的问题。是我不能……不能让任何人因为我受到伤害。尤其是我在乎的人。”
“所以你打算一辈子不谈恋爱?不结婚?不跟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令壹柒问,声音有点抖。
“不知道。”他坦白,“可能等过气了吧。等没人记得我了,就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那要等多久?”
“十年?二十年?”他笑了,笑容苦涩,“到时候你都嫁人了。”
“我不会。”她说。
“别说这种话。”他摇头,“你才十八九岁,人生刚开头。你会遇到很多人,很多比我好的人。他们会给你安稳的、光明的、不用躲躲藏藏的未来。”
“可我只想要你。”她说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么直白,这么莽撞,一点都不像她。
但在这个纯白的、没有规则的梦境空间里,好像什么都可以说。
展涔池愣住了。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把她拉过去,紧紧抱住。
拥抱的力度大到让她骨头都在疼。他把脸埋在她肩窝,呼吸滚烫。
“你傻不傻……”他声音闷闷的,“我都说了我是一滩烂泥……”
“那就一起烂。”她说,“总比假装干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