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红酒?”他看向她,“你手一直很凉。”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确实冰凉。而他还记得她手凉——或者说,注意到了,因为刚才不小心擦过。
“好呀。”她说。
他起身离开。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陷了一角。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杯热红酒。递给她一杯。
“谢谢。”她接过,温暖从掌心蔓延开。
“不客气。”他坐下,喝了口,然后说,“令壹柒。”
“嗯?”
“如果……”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如果我真的在求救,你会是那个听见撞击声的人吗?”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这次不是玩笑,她也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我已经听见了。”她说。
他看着她,然后很慢、很慢地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带刺的笑,也不是被逗乐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甚至有点温柔的笑。
“那你可能会后悔。”他说,“因为撞墙的人,通常会溅旁观者一身灰。”
“我不怕灰。”她说,“我怕的是假装墙不存在。”
展涔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下半场的哨声就在这时响起。
他们同时转回头,看向绿茵场。
但令壹柒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听见了撞击声,而他……默许了她听见。
比赛最终以2:1结束,拜仁获胜。终场哨响时,全场沸腾。
散场时人潮汹涌,展涔池很自然地走在她外侧,替她隔开拥挤的人群。
走出球场,慕尼黑的夜晚冷得清澈。夜空是深蓝色的,星星很亮。
“你怎么回去?”他问。
“打车回酒店。我爸妈在等我。”
他点点头,拿出手机:“号码。”
“什么?”
“电话号码,或者微信。”他说得理所当然,“免得你走丢了,你爸妈找我算账。”
她忍不住笑了,报出号码。他很快存好,拨了一下,她手机震动。
“存好了。”他说,“展涔池。”
“我知道。”她存好,备注那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输入了“展涔池”。
“那……”她抬头看他,“我走了?”
“嗯。”他顿了顿,“令壹柒。”
“嗯?”
“谢谢你的热红酒理论。”
她笑了:“不客气。也谢谢你的交通信号灯理论。”
他也笑了。路灯下,他的笑容清晰而真实,不再隔着梦境或人潮。
她转身走向出租车排队处。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见她回头,他抬手挥了挥。
她也挥手,然后钻进出租车。
车开动时,她透过车窗看他。他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站在路灯下,身影在夜色里显得孤单,但不再那么紧绷。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新消息。
来自展涔池:“安全到了说一声。”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然后她打字回复:
“好。你也是。”
然后她把给他备注改成:披着猫皮的小狗。
按下完成键时,她看向窗外。慕尼黑的街道在车窗外后退,灯火流转。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真的开始了。不是梦,不是债,而是某种更真实、更汹涌的东西——而她,已经踏了进去。
———
晚上03:30
令壹柒做了个新梦。
不是雪夜,不是录音棚。
是雨夜。北京那种夏季的暴雨,砸在地上能溅起白烟。
地点是一条昏暗的后巷,堆满垃圾箱,空气里弥漫着馊臭味。
展涔池跪在积水里。
不,不是跪——是被人按着肩膀,强迫他弯下腰。他的白衬衫湿透了,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脊椎轮廓。头发也在滴水,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角。
按住他的是两个男人,看不清脸,只看见粗糙的手和腕上的刺青。
第三个男人站在他面前,叼着烟,皮鞋尖一下下踢着他小腿。
“展大才子,挺能扛啊?”男人的声音油腻而嘲讽,“李总给你脸你不要,非要把事儿闹这么大。现在好了,歌是人家的,钱是人家的,你他妈就剩一身债和一屁股官司。”
展涔池没说话,只是低着头,雨水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
“说话啊!”皮鞋尖加重力道。
他身体晃了晃,但还是没吭声。
“行,硬气。”男人蹲下来,凑近他,“我告诉你,在这圈子里,才华算个屁。会跪,会舔,会当狗,才是本事。你这样的我见多了,一开始都觉得自己是个人物,最后呢?要么滚蛋,要么……”
男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
“学会当狗。”
展涔池猛地抬头。
梦里的令壹柒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血红,布满血丝,里面翻涌着滔天的屈辱、愤怒,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那么看着,像要把眼前这张脸刻进骨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