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燃悄悄将脑袋抬高一点，透过玻璃窗瞥见室内：在王院长宽大的办公桌旁，一张黑色皮沙发上，坐着一位身穿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灰白色的短发，无声地昭示着作为普级Alpha的身份。

“王院长，我可是大老远专门从市里跟你来到这儿的。”

那个被称为“韩先生”的男人继续说道，语气带着玩笑般的轻蔑，“除了Beta就是Omega……你们这儿‘商品’的‘可选范围’和‘总体质量’，看来也并不怎么样嘛。”

“……韩先生，您这话说的。”

王玺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干笑几声，“今天才是您来的第一天，好多孩子您还没见着呢！我们这儿还有几个特别上进的Beta孩子，生活学习能力，一点儿不比同龄的劣性Alpha差！明天我都带出来，您再看看？”

姓韩的Alpha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沉默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随意的口吻问道：

“对了，我今天在餐厅后头那铁门附近，好像瞥见一个红头发的小男孩？那发色……是天生的吧？应该是个优性Alpha？也是你们院里的孩子？”

听到这里，王玺守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露出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唉……是，那确实是个优性Alpha，前几天刚来的，无依无靠，暂时……也只能待在院里。”

韩先生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饶有兴致地追问：“王院长，一所小小的、专门收留被遗弃孤儿的福利院里，突然出现一个天生红发的优性Alpha……这可不是能随便瞒过去的小事啊。”

“韩绍先生，您的意思是……想带走他？”

王玺守惊得直接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他不安地咽了口唾沫，紧紧盯着对方那双难以看透的细小眼睛，语气带上警告，“那红发小孩是几天前被人发现昏倒在院外柏树下，是辛蕾找来、辛欧背回来的。从来到现在，他什么都不肯说。”

“但我私下托人，在社会上侧面打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事……他的父母，他的来历，总之……”

王院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仿佛活吞了一只苍蝇，他看着韩绍脸上期待的神情，压低声音补充道：

“我非常、非常不建议您带走他，也不建议任何人收养，因为现在这个红发优性Alpha小孩……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最危险的‘隐患’。”

“如果可能，把他留在院里，等到哪天能瞒过‘上面’的审查，悄悄‘处理’掉……才是最好的结果。”

蹲在窗下淋着雨的暮燃，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然而，他的反应却出奇地平静，仿佛王院长口中那个即将被“处死”的危险人物，与自己毫无关系。

“……无聊。”他低低嗤笑一声，抱着盒子的手臂收紧了些。

站起身准备离开前，他又回头瞥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窗户，语气里带着烦躁，“……白白浪费我找他的时间。”

正要迈步，室内韩绍的声音再次传来，像一根针般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耳膜：

“那……今天一直蹲在诊所旁边巷子里的，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呢？”

暮燃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他猛地转过身，瞳孔在黑暗中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听见韩绍用那种漫不经心、品评物品般的语调继续说：“也是我今天逛院子时偶然看到的，他好像戴着一副黑框圆眼镜，脸长得挺白净，就是人看着特别瘦，特别虚……脸上好像还有……淤青？是想进诊所看病吗？”

“哦！您说‘小瞎子’啊！”

只要话题不在红发男孩身上，王院长的声音立刻恢复了“豁达”：

“那就是个没用的劣性Omega，在院里独来独往，谁都不待见他，也就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女Beta心软，平常照顾着点儿。”

“韩先生，那个孩子您也不用考虑了，收养了纯粹就是累赘。”

王玺守的语气变得世故而辛酸，仿佛在传授某种人生经验，“他现在在院里还算‘幸福’，至少能用可怜相换来口饭吃，等以后出了社会，就是最底层的废物，每天拖着肮脏的身子到处‘求人’混吃等死……”

“最后落得最惨的下场，那才是一个配得上他‘无法生育的劣性Omega’身份的……最终结局。”

暮燃没有去听后面更多的对话。当他从隔窗窥听的状态中回过神时，双脚已经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间曾将他拒之门外的诊所，越来越近地奔跑起来。

“他一定还在那里……”

他仰头望向被厚重乌云吞噬的夜空，明知此刻月光无法穿透云层，月神或许也听不见他的祈求，但他仍在心里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跑到诊所时，关静秋医生早已下班，玻璃门内一片漆黑。

但暮燃的目光并未在此停留，他转向诊所侧面那条狭窄的巷道，越靠近，他的脚步放得越轻，而心脏擂鼓般的巨响，却几乎要震碎他自己的耳膜。

他不敢去想任何，“如果他不在这里”的后果。

或许是那强烈到近乎执念的祈求起了作用，当他终于将第一步，踏入了那片被建筑阴影笼罩的巷道。

没有路灯，但此刻暂歇的雨云恰好裂开一道缝隙，几缕惨淡的月光挣扎着穿透下来，吝啬地照亮了角落。

就在那微弱的光晕边缘，他看见了。

那个蜷缩着侧躺在冰冷墙边、双眼紧闭、仿佛已被整个世界遗忘了的、瘦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