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易寒沉默了一瞬。

“嗯。”

“你别往心里去，”顾鸿文说，“公关团队已经在处理了，股价的事你也不用担心，那帮人就是趁机做空，过几天就稳回来了。”

“好。”

“你自己好好的，有什么事就跟爷爷说。”

“嗯。”

“那我挂了？”

“爷爷再见。”

电话挂断。

顾易寒把手机放在洗手台边，继续洗碗。

碗洗完了，他擦干手，把碗筷放回碗架。

然后他站在那里，不动了。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可他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暖不热。

他慢慢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棺材是棕黑色的。

他从没见过那么多棺材，一口接一口，从院子里抬出去。

哀乐响彻整个村。

还有乐队敲敲打打，场面十分繁杂吵闹。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撞了他一下，也没回头。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个大人从他旁边走过，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他后来记了很多年。

不是生气，不是讨厌，是那种嫌恶躲避的眼神。

后来他听见有人在背后说话。

“这孩子命硬。”

“林家就是他克的。”

“一家子死得干干净净。”

他不明白“克”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也有人不喜欢他，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是害怕。

再后来，爷爷把他带回家。

爷爷说：“别听他们瞎说。”

可那些人还是会说。不当着爷爷的面说，但他在屋里听得见。

窗户没关严，声音飘进来。

“乔老头心善，可这孩子命硬，早晚出事。”

“看着吧，乔老头也活不长。”

他伸手捂住小白的耳朵。

小白才两岁，躺在他怀里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听得一清二楚。

八岁那年，放学路上。

几个小孩堵在路口，其中一个捡起石子扔过来。

“扫把星！”

他没躲，石子砸在肩膀上。

“滚出我们村！”

又一颗，砸在额头上，有点疼。

“克死林家还不够，还想克谁？”

他低下头，护着头往回跑。

跑进家门，把门关上，背靠着门喘气。

小白从屋里跑出来，拉着他的手。

“哥哥，你怎么了？”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圆圆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蹲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手里。

他说：“没事。”

小白信了。

十五岁那年，爷爷走了。

他跪在灵堂前，听着身后那些窃窃私语。

“我就说吧，这孩子命硬，谁养谁倒霉。”

“乔老头多好的人，就这么没了。”

“这孩子克亲，克完林家克乔家，下一个不知道是谁。”

他跪在那里，一滴眼泪都没流。

不是不难受，是不敢哭。

哭了，小白会更难过。

她已经很伤心了，不能让她陷入无助里。

后来他拼命读书，拼命赚钱，拼命变强。

他想，只要他够强，就能把那些话压下去。

只要他够强，就能保护好小白，让那些声音永远传不到她耳朵里。

他做到了。

二十年，那些话再也没能靠近她。

可现在，它们回来了。

黑暗中，那些声音很清晰。

“扫把星。”

“克亲。”

“谁养他谁倒霉。”

顾易寒猛地惊醒，睁开眼睛。

昨晚一夜未眠，头脑胀痛，他一闭上眼睛，黑暗瞬间倾袭，是噩梦还是回忆，此时他已分不清。

昨晚临睡前，他只是如往常一般，打开小白的微博和超话，看看网友对她的评价与粉圈的动态。

却没想见到的是那些刺眼的词汇。

记忆最深处的恐惧一下子被唤醒。

伴随他整个成长期的诅咒像疯长的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上来。

他是扫把星。

他克死了林家。

他克死了爷爷。

他克死了亲生父母。

他也会克死顾家，克死小白。

顾易寒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那些声音在脑子里转，一遍遍侵蚀他的神经。

林家人的死。

爷爷的死。

亲生父母的死。

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