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对窗伫立，只留给柳园一个侧影，让她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就像没有听到那回荡在塔管中的脚步声，他灰白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化作了一座冰雕。

...

“你还是来了。”

柳园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话。她走到他的身边，开口后的声音也带了些迷茫：“不管会错过什么样的风景，我都要先去做我自己，柳青...但我想、我还是会去向往更靠近天空的那个自己...”

听柳园这样说，柳青只是了然的哑笑一声：“我们果然还是不一样的，柳儿。”

不待柳园回应，柳青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今晚就要离开人间了。我会回到土地和水流中，回到我来时的地方。今天来这里，也只是想和你道个别而已。”

听到这里，看着柳青那双毫无牵挂与留恋的眼睛，柳园紧紧抿起了嘴唇，心事最终却还是脱口而出：“你明明什么都不曾在意，为什么...还会邀请我与你同行...？”

柳青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柳园也没有急着去追问。

当柳园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柳青的回应的时候，他反而开口说道：“如果你真的愿意放弃一切，那么，你与我也将再无分别。”

见柳园攥拳不语，柳青毫不留情地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轻易道出了柳园心底最深的恐惧——

“有一天，当你再也无法面对眼前的孤寂与荒芜时——到了那时，你会发现，放下拥有过的一切、本就是万事万物注定的结局，柳儿。”

今年的最后一个冬日，告别了今天的最后一缕阳光。

那个从来不会为时间的迁徙而感到悲哀的存在、带着严寒与飞雪回归大地，消失在了柳园的身侧。

柳园独自在原地站了很久。这时，我们再看不清她的神情和她一切的想法。

只有她指尖时而泛起的抽动、让我们得以窥见她灵魂的颤栗。

当天晚上回到家后，柳园照例打开了电脑，准备继续去写自己正在连载的小说。

见消息提示栏在跳动，柳园打开邮箱，查看起了自己新收到的消息——

来信者是一位音乐人。信中人措辞尊敬而严谨，意在邀请她为自己创作的乐曲作词。

柳园下载了随信而来的音乐附件，戴上耳机，静静地聆听起了钢琴的弹奏。

刚刚听完一段主歌的旋律，柳园的眼角已经有眼泪滑落。

那是足以勾起一个人所有孤寂与遗憾的旋律，因为那旋律美得像是一个人能有过的最美好的憧憬。

作曲的人，在用自己最珍惜、最炽烈而深沉的回忆写歌，而正像柳青说的那样，回忆只能用来让人放下。

春风在吹。他只会沿着冻冰的水岸、飞翔着穿过岸旁柳树干枯的发，看那柳枝条条皆为自己的经过而欢欣鼓舞，看那薄冰为自己的到来而消沉，看那白雪为自己的经过而消融，自己却从来都不会有悲伤和记忆。

他流浪在人间，却从不为流浪的孤独所苦，一切的感情在他看来、只是为了取乐——他戏谑地俯瞰着那些为追求的失落而徘徊的旅人，在永恒的面前、嘲讽着人类终将逝去的平凡与理想...

到了第二天的早上、人们就会发现，河边柳枝上的积雪依旧被昨夜的春风刮去。灰青的枝头、也早已备出了新一年的芽苞。

那芽苞的颜色，和春风发梢的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