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声音微弱,几乎被风暴的噪音淹没。但随着她越来越投入,那份“真实”的情感开始散发出微弱却坚韧的光芒。上方的心象风暴旋转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丝,那些闪回的画面中,偶尔会插入几个平静的、非舞台的日常片段。
水流年闭着眼,全力共鸣着她的情绪,将自己的理解与支持化作无形的桥梁,帮助她稳固那脆弱的“真实”领域。凤久美子监测着系统数据,快速分析着执念风暴的反馈模式。花山院铃紧握双手,无声地为偶像祈祷。
霜雪成则背靠着坚固的金属控制台支架,目光扫视着整个环形空间。他注意到,随着本宫千奈的演唱,控制室内原本紊乱的能量流动确实有平缓的趋势,但那些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显示外部场馆的景象却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扭曲的观众席、破碎的舞台、游荡的情绪衍生物……这些画面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搅拌,开始融合、旋转,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以“星漩”演艺中心为中心的、不断扩大的漩涡影像!漩涡中,无数观众狂热的脸庞、本宫千奈过去演唱会的辉煌片段、还有那些痛苦挣扎的记忆,全部混杂在一起,发出无声的喧嚣。
“不对劲。”霜雪成皱眉,指着屏幕,“外面……好像在变大?”
几乎同时,礼玉队长急促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罕见的凝重:“警告!检测到副本‘心象投影’正在强行突破物理边界!‘灵犀’系统过载执念发生异变,正在抽取所有残留情感能量,向城市上空投射!重复,副本正在向现实维度扩散投影!”
徐先生猛地看向主控屏幕,只见代表系统过载程度的曲线不仅没有因为本宫千奈的演唱而下降,反而再次陡峭攀升!
“不是净化……是刺激!”他瞬间明白,“她真实的告别,反而刺激了那些积压的、来自外部(粉丝、行业、过往每一次表演)的‘完美期待’执念!这些执念不甘心就此落幕,正在集体暴走,试图将‘永不结束的演唱会’投射到整个城市,甚至……”
他话音未落,控制室剧烈震动起来!上方的心象风暴骤然膨胀,颜色从刺目的白转为混乱的斑斓,中心那个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本宫千奈的歌声被强行打断,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环形屏幕上,那城市投影的漩涡已经清晰可见,如同一个倒悬的、疯狂的海市蜃楼,笼罩在城市夜空。就连通讯器中,也传来社安局外围人员的惊呼和市民隐约的恐慌骚动声。
更令人心悸的是,徐先生快速调出的另一个监视画面显示——就连“幽都”那个临时的灵魂滞留区,那些因此次事件而逝去的灵魂们,也仿佛“看”到了这个投影,平静的滞留区开始泛起不安的涟漪。
计划,出了致命的变故。
“系统过载加剧!执念融合暴走!投影扩散无法用常规手段阻止!”礼玉队长的声音带着焦灼,“必须立刻终止演唱,寻找其他方案!否则整个城市都可能陷入大规模精神污染!”
“不……不能停……”本宫千奈挣扎着想站稳,眼中是绝望和自责,“是我……又搞砸了……”
凤久美子和花山院铃急忙扶住她,满脸焦急无措。水流年也脸色煞白,他能感觉到,此刻从风暴中涌出的,不再是单纯的“完美主义”,而是无数人混杂的、疯狂的“不准结束!”的集体执念,厚重得令人窒息。
控制室内一片混乱。原本看到希望的众人,瞬间被更深的绝望笼罩。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点烦躁、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吵死了。”
众人愕然转头。
只见霜雪成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反扣的鸭舌帽下,眉头紧皱,盯着那面显示城市投影和幽都骚动的屏幕。他脸上惯常的懒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不耐烦。
“一个两个的,没完没了。”他嘀咕着,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扫过控制台前焦头烂额的徐先生和礼玉(通讯影像),扫过摇摇欲坠、满脸绝望的本宫千奈,扫过惊慌的凤久美子和花山院铃,最后落在脸色苍白却仍努力支撑的水流年身上。
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一把扯掉了头上的应援鸭舌帽,随手丢在一旁。深蓝色运动服衬得他身形修长利落。他几步走到控制台前,不是走向徐先生,而是径直走向那个满头冷汗、正拼命尝试各种遏制方案却收效甚微的技术员旁边。
“喂,”霜雪成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直接,甚至带着点命令口吻,“系统接入权限,最高等级的,能不能搞到?”
技术员一愣,下意识看向礼玉队长。
礼玉队长隔着屏幕,锐利的目光与霜雪成对上。此刻的霜雪成,眼神里没有任何散漫或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和……隐隐燃烧的、被彻底烦到了的怒火。
“你要做什么?”礼玉队长沉声问。
霜雪成指向那疯狂膨胀的心象风暴和城市投影:“那玩意儿,靠她现在这种温温吞吞的告别,压不住了,对吧?”
礼玉沉默,等于默认。
“需要更强的,更直接的,更……‘嗨’的冲击,对吧?”霜雪成的语速快了起来,“需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不准结束’的念头,用更大的声音、更疯的场子、更不要命的劲儿,给对冲掉、引导走,对吧?”
他的用词毫无专业可言,却直白地刺破了问题的核心。
徐先生眼神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霜雪成的目光变得深邃。
“所以,”霜雪成盯着礼玉队长,“给我权限,接入系统音频和投影控制。还有,把你们曲库里最炸、最经典、最适合终极狂欢和谢幕的曲子调出来——不一定要她的歌,要那种一响起来就能让人忘了烦恼、只想跟着吼的!歌词旋律我大概能提供方向!”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我要上台。”
控制室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荒谬的提议震住了。
唯有水流年,他看着站在控制台前、整个人仿佛褪去所有懒散外壳、散发出某种锐利而耀眼气场的霜雪成,心脏在那一瞬间,被狠狠攥紧,又疯狂跳动起来。
他看到了。那个在美术馆深处,面对绝境时毫不犹豫选择冒险的霜雪成。那个平时懒得要命,却会在关键处爆发出惊人行动力的霜雪成。
而现在,这个人说要上台,去面对那个连专业团队和本宫千奈本人都几乎无法应对的、暴走的集体执念风暴。
霜雪成没理会众人的惊愕,他已经转向了花山院铃和凤久美子,甚至不自觉地动用了一丝能力,将一缕带着明确指引意念的细微气流送到她们耳边,声音又快又急:
“后台演出准备室,立刻,帮忙!我需要最炸、最帅、最有性张力的妆造——越快越好!”
花山院铃和凤久美子猛地回过神来。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愕,但下一秒,一种被这疯狂提议点燃的、混合着信任与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火焰,熊熊燃起!
“交给我!”花山院铃几乎是用喊的,转身就朝着控制室侧后方一个标着“艺人专用准备间”的通道冲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凤久美子也深吸一口气,扶了扶眼镜,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和专业:“妆造交给我。队长,我们需要后台通道和物资权限!”
礼玉队长看着屏幕中霜雪成那双毫无退缩的眼睛,又飞速评估了一眼当前急速恶化的局势——城市投影正在实体化,幽都开始不稳,常规手段全部失效。
时间,没有了。
他猛地一咬牙,对着通讯器,下达了可能是他职业生涯中最疯狂、却也最果断的命令:
“技术组,授予‘霜雪成’临时最高音画控制权限!接入主音频及全息投影通道!按照他提供的方向,调动一切可用资源,合成备用音轨和视觉素材!后台组,全力配合妆造需求,开放所有可用物资!”
然后,他看向霜雪成,一字一句道:
“接入许可已授予。音频合成与背景渲染交给我们。舞台效果,你——”
“只管唱。”
霜雪成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近乎桀骜的、带着狂气的笑容。
“成交。”
他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地朝着花山院铃和凤久美子消失的后台通道走去。深蓝色的运动服背影,在控制室混乱的光影中,仿佛一柄终于出鞘的利刃。
水流年下意识想跟上去,却被徐先生伸手拦住。
“让他去。”徐先生的声音低沉,“现在,那里是他的‘战场’了。”
水流年停下脚步,望着那个消失在通道口的背影,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担忧、恐惧、震撼、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灼热的情感,在胸中翻滚沸腾。
而控制室内,所有人都明白。
终幕的舞台,已然转换。
一场为了拯救而生的、不计后果的疯狂演出,即将开始。
它的观众,是整个城市,乃至生死彼岸。